上海妈妈桑在东京：国内名校毕业赴日打拼，在新宿歌舞伎町开了32年酒吧

新宿歌舞伎町，乱花迷人眼的东京不夜城。正如许多人印象中的那样，它是日本最有名的夜场之一。夜幕降临，霓虹灯亮起，酒精混杂着笑声，在街头巷尾流动，欲望与现实交织，令人步步沉迷。

如果不是这次偶然的采访机会，我或许始终不会真正走进这片曾经被我下意识划为“禁区”的地方。

而水青子的歌舞伎町人生，也正是从这样一个“偶然”开始。

水青子，上海人。本科毕业后只身来到日本，从语言学校读起。白天在不动产公司上班，晚上在酒吧兼职——生活并没有给她太多浪漫的铺垫，一切都是从最现实的打拼开始。

起初，她去银座面试。那里的妈妈桑嫌她打扮土气，日语又不流利，几乎无法沟通，最终没有录用她。接着她转而来到新宿歌舞伎町，这里的妈妈桑却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年轻、开朗、有活力。

于是，她留在了歌舞伎町。也正是从那一刻起，属于水青子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

在歌舞伎町兼职的日子里，她靠着认真与拼劲，一点点积累起属于自己的客户与人脉。日语尚不流畅的那段时间，她随身带着笔记本和字典，用汉字做辅助，与客人交流。那是一种近乎笨拙，却极其真诚的努力。

当然，这份成长，也离不开当时日本客人的包容与善意。她提起一位名叫小林的客人——曾任西武建设部长，出生于中国大连，三岁时随父母回到日本。或许是因为那段与中国有关的历史记忆，小林总是格外关照这个独自在异乡打拼的中国女孩。

“他觉得作为日本人，对中国人心存愧疚。”水青子这样说。

这种来自他人的善意，与她自身的努力交织在一起。兼职近三年后，她与朋友共同创办了属于自己的店——《梦ORIGIN》。

正如名字所寓意的那样，那是她梦想真正起航的地方。这家位于新宿歌舞伎町的酒吧，如今已经走过第32个年头。

在水青子开店的年代，还没有手机，更没有微信。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靠的就是一张名片。开业前夕，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给过去兼职时接待的客人一一寄出请帖。她没想到，开业当天，来了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

那一刻，这个行业给予了水青子更多的归属感。不过，三十多年的经营，从来不会是一帆风顺。

2011年3月11日，东日本大地震成为她开店以来遭遇的第一场真正的风浪。福岛核事故引发的动荡，使店里不少中国籍员工都纷纷回国避险。

“店里一下子只剩下两个人，那时候真的觉得可能撑不下去了。”水青子回忆道。

但在最困难的时候，许多日本客人依然来到店里支持她，鼓励她不要放弃。正是在那样的支撑下，她重新招聘，慢慢恢复营业。

疫情是她开店生涯的第二次大风浪。

当时，日本的“自肃”政策下，商家的营业时间缩短，客人无法到店，收入骤减。但水青子相信，危机之中一定藏着转机。

她亲自下厨，包饺子、做馄饨、炒饭，为在新宿附近上班的客人免费提供午餐。那不是生意策略，更像是一种回应——对那些多年陪伴她的人。

她会主动发信息、打电话与客人联系。当我问她，工作与生活是否已经无法分开，会不会很累时，她笑着说：

“维系和客人的联系，我很开心。我可以说，他们是我的财富吗？”

或许很多人会说，做生意的人当然不会厌烦“衣食父母”。但能坚持一年两年不难，能经营三十多年，一定有更深的原因。

那是对每一位客人的用心与尊重，是不怠慢、不敷衍的态度，是把服务当作信任在经营。

在世俗的价值观里，夜场人员尤其是女性从业者，常常被贴上某些带有偏见的标签。但当我真正听了水青子的讲述后，才发现她对这份工作的理解远比外界想象得清醒。

“很多人觉得我们只是陪酒，”她说，“但其实，我们提供的是一种情绪价值。”她解释说，所谓陪酒行业，本质上是一种情绪服务。客人来到店里，并不是单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在这里放松下来。像回到家一样，不需要逞强，不需要承担压力，可以聊天，可以倾诉，可以短暂地把工作和现实放在门外。

“所以真正专业的陪酒不是一味地迎合和讨好，而是营造一种安全感和舒适感，让人愿意坐下来，把心放松。”

当我问她如何看待自己的职业时，她的语气格外认真：“我们和客人的人格是平等的。没有一份职业是该被看轻的。”

她说，这份工作让她见识社会的层次，也更早地看透人性。但与此同时，它也让她理解了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需求——被倾听，被尊重，被理解。

那不是沉沦，而是一种清醒。

采访的最后，我们还得知，她的儿子已经开始接手这家店。年轻一代的加入，让这家原本传统的会员制老店开始尝试自媒体宣传，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

他们的目标，是把这家店做成百年老店。

夜色中的歌舞伎町依旧霓虹闪烁，人来人往。但在这片看似混沌的街区里，我看到的，不只是灯红酒绿，而是一个女人32年的坚持，是跨越国界的善意，是一份职业的尊严。

梦ORIGIN，或许不只是她的梦想起点。也是水青子在异乡，为自己扎下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