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侵略兵到反战者 —— 一名日本兵的蜕变（上）

明天是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80年前，中国人民以巨大的民族牺牲，实现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胜利，为拯救人类文明、保卫世界和平作出了重大贡献。

遗憾的是，二战后日本并未对其发动的侵略战争进行彻底反省。在长期淡化、美化侵略历史的教育与宣传影响下，日本国内能够认清历史真相的民众越来越少。特别是近年来，日本刻意渲染“中国威胁论”，炒作“台湾有事”，以此为口实提高防卫预算，在以冲绳为首的西南诸岛等地扩张军备，公然挑战二战胜利成果和战后国际秩序，为地区和世界稳定带来诸多不确定性。

面对这样的现实困境，重温历史真相愈发重要。在抗日战争中，有这样一群特殊的战士——他们曾是手持武器的侵略者，却在八路军的感召下觉醒，转身成为反战勇士。其中，日本士兵前田光繁的经历极具代表性：他的转变，深刻反映出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战争的非正义本质，也印证了反对战争、呼唤正义与和平的永恒价值。长期采访、研究中国抗战史的殷占堂先生向《人民中国》寄稿，讲述了前田光繁的故事。我们将分为上、下两篇为大家推送。

2005年8月，前田光繁在山西省武乡县八路军太行纪念馆前留影

◆从侵华日本兵到加入八路军

前田光繁1916年9月25日出生，2018年9月9日辞世。他出身于京都小手工业家庭。1937年6月（即“七七事变”前一个月），他前往沈阳，进入“满铁”公司；1938年春，他被派到河北省邢台地区一个叫双庙的小车站工作，临时住在村公所。7月25日清晨，他被八路军游击队俘虏。

在太行山八路军根据地，前田光繁逐渐被八路军感化，认清了日军发动的侵略战争本质，也逐渐认识到八路军是为老百姓谋福利的正义之师。后来他到山西八路军后方根据地，便主动协助八路军开展工作；八路军从领导到战士都对他热情相待，他也打心底里认同这支队伍，决心加入其中，为早日结束日军侵略战争贡献力量。

1939年1月2日，山西省左权县麻田村八路军召开庆祝新年联欢大会。冬日难得的暖阳洒满场地，场上坐满了八路军官兵和从周边四邻八村赶来的乡亲。就在这场联欢会上，前田光繁带领小林武夫、冈田义雄两名日本人宣布加入八路军，他的激动发言经敌工科长漆克昌翻译后引发全场热烈掌声：“现在日本军部和政府，以及大多数不明真相的日本国民，或许会骂我们是叛徒、卖国贼，还会憎恨轻视我们，但这恰恰是我们的光荣——因为我们所走的道路，是真正的正义之路，是符合日本国家和民族根本利益的道路！”

前田光繁加入八路军后拍摄的照片

1939年11月7日，前田光繁牵头在山西省林县麻田村成立了日本士兵“觉醒联盟”，这是全国首个此类反战组织。此后，全国各地解放区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成立反战同盟支部。到抗战后期，全国共有二十多个支部，成为呼唤和平、反对战争、劝说日军放下武器向八路军投降的重要力量之一。

前田光繁(左3)等日本反战组织成员和曾领导华北敌后抗日游击战争的罗瑞卿将军（左4）在太行山

◆“帮助我摆脱军国主义洗脑的中国恩师”

在经年累月并肩作战的过程中，前田光繁与八路军同僚们建立了深厚情谊。他曾说，自己的第一个恩人和启蒙老师，是一二九师政治部敌工科科长张香山先生。

被俘后，前田光繁随八路军战士跋涉数日，抵达太行山深处的涉县王堡村。前田光繁后来才知道，这里是八路军一二九师师部驻地。

迎接前田光繁的是一二九师政治部敌工科科长张香山，张香山曾留学日本，日语十分流利，且待人诚恳。因住处紧张，二人同住一室，得以日夜促膝长谈。整整十天里，张香山苦口婆心地为前田光繁讲解八路军的俘虏政策、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本质、八路军的抗战决心，以及中国人民必将取得最终胜利的趋势，还列举诸多案例说明侵略者终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日本人从小受军国主义教育，被灌输要效忠天皇、效忠帝国，信奉“不成功便成仁”，宁肯自杀也不愿当俘虏，“当俘虏是人生最大耻辱”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因此，当前田光繁从张香山口中确认八路军真的不杀俘虏后，竟恳求道：“你们还是杀了我吧！不然我也会想办法自杀，这反而更残忍，求求你们杀了我！”因为他很清楚，就算能逃回日军部队，也免不了严刑拷问，甚至会被直接枪毙。

张香山则耐心开导：“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我们绝不能杀你，不杀俘虏是我军的军纪，也是我们的信念，你怎能逼我们犯错误？既然来了，就安心留下来，趁这个机会看看我们的生活，也能丰富你的人生阅历。你要是实在想回去，我们也不强留，还会安全护送你返程……”每天，张香山都像兄长对弟弟般无微不至地关照他，还从军国主义本质、侵略战争危害、伪满洲国真相，讲到日本民众也是战争受害者，再到自己在日本留学时参加反战活动被警方逮捕的经历、八路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国共合作态势、战争前景以及世界观人生观等。这十天的谈话，对前田光繁而言“胜读十年书”，不仅打消了他的恐慌，还彻底让他认可了八路军是世界上最好的军队，而张香山就是他的引路人、启蒙老师、新生恩人和中国兄长。

2005年8月，前田光繁在武乡太行八路军纪念馆留下墨宝

◆深入前线，劝说日本侵略军缴械投降

笔者采访前田光繁时，他已是高龄，但记忆力却依旧惊人，六七十年前的往事，连具体时间、地点、场景都能清晰道来——毕竟是亲身经历的岁月，早已刻骨铭心。当被问及最难忘的事，他说：“难忘的事太多了，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就说三件吧。”

第一件事，便是1940年10月的关家垴战斗。当时日军正对河北、山西一带的八路军根据地展开大扫荡，还实施凶残的“杀光、烧光、抢光”三光政策；而八路军和老百姓则以“坚壁清野”应对，通过游击战、运动战歼灭日军有生力量，还常以“诱敌深入”战术，集中优势兵力将敌人包围歼灭。

10月下旬，日军36师团两个大队共一千余人被围困在山西武乡县关家垴一带，此次战役由刘伯承、邓小平统一指挥，参战部队包括一二九师劲旅385团、386团、师部直属队、迫击炮团，以及国民党地方部队平汉纵队。日军困兽犹斗、疯狂突围，我军则奋力阻击，包围圈也越收越紧；日军还出动飞机进行空中支援，炮弹、机枪子弹倾泻而下。就在这关键时刻，前田光繁被派往平汉纵队，负责向日军喊话宣传，劝其放弃抵抗、缴械投降。

10月25日下午，平汉纵队一名参谋带着前田光繁隐蔽赶赴前线，途经一片小树林时，正巧遇到邓小平政委、刘伯承将军和一二九师政治部蔡树藩主任。蔡主任特意叮嘱他：“去前线喊话十分危险，务必注意自身安全，祝你顺利完成任务！”

抵达前线时，八路军其实已完成总攻的全部准备，安排他喊话，是对日军做到仁至义尽，给其最后一次投降机会。临近半夜，一小队八路军战士掩护着前田光繁悄悄抵近敌军阵地，众人藏身于战壕掩体，漆黑的夜色中虽看不清敌军身影，却能隐约听到阵地内的动静，足见双方距离之近。

前田光繁拿起铁皮话筒，深吸一口气，在寂静的夜色中用日语高声喊话：“日本士兵们！现在八路军已经停止射击，你们也不要再开枪了，听我把话说完！我是日本人，曾是你们的战友，如今是八路军反战觉醒联盟的一员。我的目标是让战争早日结束，尽力挽救各位战友的生命！你们已被八路军层层包围，突围绝无可能，尽快放下武器投诚才是唯一出路！八路军绝不杀俘虏，会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想想你们远在日本的父母、妻儿，他们绝不愿只看到你们的骨灰啊！”

喊话期间，战场确实一度停火，他甚至能听到敌军阵内的议论声：“这声音听着像日本人”“不对，怕是朝鲜人吧”“闭嘴！这是阴谋，给我开枪！”——这是日军军官在厉声呵斥。之后前田光繁又反复喊话数次，可日军仍拒不投降，毕竟他们被军国主义思想洗脑，认定“被八路军俘虏必死无疑”。最终八路军发起总攻，军号声、枪炮声、喊杀声震天动地，关家垴一战几乎全歼被围日军，彻底击碎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作者简介】殷占堂，1943年生于河北省张家口市。中国中日关系史学会理事，晋察冀抗日史研究会名誉会长。先后在河北电视台，日本的电视台及出版社工作，编辑出版图书多种。译著有《历史的真相》《反战同盟史话》《图说太平洋战争》《不许可写真》《为和平而战》等。策划出版《日本侵华图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