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网文被AI变成“预制菜” 如何坚守创作的灵魂？

“48小时生成500万字长篇小说”“月入过万元（人民币，下同）”等“暴富”噱头近日再次让AI网文成为中国国内舆论热议话题。据悉，超六成的新书开篇都被退婚、重生、系统这“三板斧”占领，看起来像预制菜的AI网文毫无人味儿。实际上，AI对网文圈的这场侵袭已抵达良久，且声势浩大。

AI“侵袭”网文圈：有编辑称4成收稿来自AI

上海蓝鲸新闻报道，当下，用AI写小说网文已不稀奇。一组数据体现出AI的侵袭之势：2024年3月1日，番茄首秀新书达5606部，而2023年同期仅为400部，同比飙升1302%——这显然不是人力可及的。

第三方网文编辑舟舟称，目前收到的投稿中约有4成靠AI生成。这与AI技术迭代息息相关。有趣的是，AI网文的蓬勃发展更多体现在各类AI课程的“暴富神话”中。网络上充斥着“AI写小说提示词”“AI网文课程”等话题，鼓吹“3小时实现百万字”，并附上稿费截图。课程收费从0.1元到近百元不等，不少销量达数千。市面上也涌现出专门的AI生成小说工具，宣称一天可写30万字，累计用户已超十万。

然而，AI创作的真实水平如何？资深编剧赛老师尝试后表示，AI擅长讲“精彩故事”，却不太会“拉期待、带节奏”。他直言：“让没有感觉和情绪的AI写剧本，相当于让瞎子去搞摄影。”

有趣的是，尝试用AI写小说的不仅是专业创作者，许多技术人也自发加入实验。软件公司技术总监卓伊凡出于好奇尝试用AI写稿，体验后发现优缺点同样明显：优点是效率极高，能快速生成框架；但模板化严重、语言风格趋同，“生成味”十足。为此，他已参与研发一款辅助检测工具，提供AI成分检测和结构建议，让生成内容更自然。

简单理解，这就是“一个AI帮人写作业，另一个更聪明的AI帮人改作业”的创作模式。

然而，当AI介入创作的门槛越来越低，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随之浮现：人类将如何与这位高产的“写作者”共处？

互联网上的AI小说榜单截图。（图/上海蓝鲸新闻）

产出量无限但“平庸”：AI如何与人类创作共处？

随着AI技术迭代，中国网文行业正经历深刻变革。一方面，AI带来的产能爆发令人咋舌；另一方面，其“平庸”的内核又难以触及文学精髓。人类将与AI如何共处，成为行业关注的焦点。

北京《中国新闻周刊》报道，“文学平替”正在悄然兴起。随着AI技术的不断进步，众多网文平台开始接纳AI创作，并提供流量支持和收入激励。与此同时，一批AI网文工作室应运而生，批量生产AI网文，试图超越传统网文作者。

网文作者魏颖自大学时期便开始兼职创作网文，她撰写的部分作品版权收入可达数万元，其成功秘诀在于“不随波逐流，对内容有追求”。

曾有学者预测AI写作软件将解放创作力，推动网络文学发生重大变革。若以数量取胜的AI网文大行其道，不排除催生新的网络文学平台，重塑大众的阅读审美。

首都师范大学网络文艺研究中心主任许苗苗则持不同观点，她认为“AI让人人都能写小说”这一观点违背了网络文学的创作精神，当前以数据算法为基础的AI，只能替代平庸的作品，尚无法创作出超越常规作品的真正文学精品。

去年AI大模型能力迅猛发展后，免费网文平台番茄小说曾与AI“缠斗”，出现“首秀书目数量激增”现象。数据显示，其日首秀数据在短短1个月内轻松突破五千。有亲身参与AI写作测试的作者感慨：“感觉AI比人类更懂网文，我们即将被淘汰。”

但AI的局限同样明显。其底层逻辑基于概率预测，根据海量语料计算出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决定了它创作的内容“工整、正确”却“平庸”。网文作者乔欢将这种阅读体验形容为“一份流水线上生产的预制菜”，而非厨师现炒的菜肴。

从市场层面看，网文处于快速迭代状态。几年前风靡的“废柴退婚流”，如今只会招致读者嘲笑；曾经的“圣母型主角”已被“利己型主角”取代。读者的口味如同永不满足的巨兽，不断逼迫作者开创新的流派。

对于“AI取代网文作者”，部分从业者持乐观态度。他们认为AI在大框架方面能够胜任，可帮助作者减少工作量。同时建议作者关注平台热门排行榜，什么流行就创作什么。

实际上，众多网文平台早在一年多前就已打响“内容流量战”。平台面临抉择：是在短期流量诱惑下放任低成本AI内容泛滥，还是坚守人类创作者的核心价值？目前行业风向显示，绝大多数作者和读者尚不太能接受纯AI创作。

但纯AI文并非没有市场。许苗苗认为，平台的盈利模式可能会在AI冲击下改变，取决于消费者选择。即便AI分流不了最出色的作者和知名IP，但对新作者而言，脱颖而出的难度将更大——竞争对象不仅包括同样平庸的作者，还有“虽然平庸但产出量无限”的AI。

知名科幻作家刘慈欣曾表示，AI极有可能在未来取代人类文学创作，至少在相当大比例上实现替代。AI现在不大可能创作出最顶尖作品，但再过10年、20年，结果未知。

深耕互联网技术多年的创业者唐爱平自去年起，带领团队开发了全自动小说生成平台“唐库”，称该平台目前可实现“48小时生成500万字长篇小说”。唐爱平坚信，目前AI网文质量相对普通，随着其“智慧”的提升，形成一个真正的AI Agent(人工智能体)后，可能在各方面都会超越作者。“我相信，AI代替作者产生创作灵感，用不了三四年就能实现。”

AI写作“黑工厂”监管困境：技术创新与伦理边界的拉锯

然而，AI带来的不仅是效率革命，还有版权与伦理的隐忧。在网文行业，AI生成内容的泛滥正在上演。

“AI可以帮我写，但我希望它别取代我。”网文作者小沈表示，她的小说曾被AI抄袭、改编后出现在平台上。举报成功后，她只得到一句反馈：“内容相似，已下架。”

成都封面新闻报道，与AI写作相关的培训机构，正以“低门槛、快变现”为噱头，打着“AI写作自由职业”的旗号，吸引着大量中国国内年轻人入局。

在不少学者看来，这类相关“课程”本质上是在放大焦虑和欲望。通过售卖“AI写作梦想”，进一步助推了低质内容与学术乱象的蔓延。

AI代写乱象的背后，是技术与伦理的博弈。如何既保证创新，又防止滥用，成为现实难题。

中国国家优秀青年基金获得者、四川认知科学学会人工智能分会主任委员、电子科技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徐鹏认为，AI应被用于“拓展性学习”而非“替代性写作”。“AI可以辅助查漏补缺，但不能成为完成任务的捷径。”

南京师范大学中国法治现代化研究院研究员王由海表示，应从法律上确立AI生成内容的“人类干预度”标准，区分不同层次的智力投入，以界定著作权归属。他强调：“破解AI代写困局，不能止步于技术对抗，更要靠法律形成系统化治理。”

上海市人工智能行业协会秘书长、上海市人工智能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秘书长钟俊浩表示，AI作为一种天然的辅助科研工具，可以极大地为学术研究提供便利和支持，例如数据分析、文献检索、分析问题、自动化完成重复性工作、处理海量信息等。“只要遵守学术规范和道德，正确引用和注明来源，人工智能可以为学术界带来更多的创新和突破。”钟俊浩说。

2024年4月，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联合十六家网络文学平台发布了《网络文学行业反洗稿自律公约》，以期对AI辅助创作加以规范。随后，部分平台也出台了AI辅助写作的边界规则。

在写作这件事上，机器可以生成文字，但“灵魂”仍应属于人。AI带来的真正挑战，不在于能日产多少万字，而在于人类如何重新确立知识、创意与表达的边界。

编辑：无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