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朱惠丨我给日本研究家讲解中国谚语

自从参与编写了谚语教科书『ミニマムで学ぶ中国語のことわざ』，我就进入了日本谚语学会，会员中除了编写“ミニマムで学ぶ”6国谚语丛书的作者以外，还有出版过日本谚语词典的谚语专家、谚语研究学者教授以及在NHK电视台担任过各国外语讲座的讲师们。“ミニマムで学ぶ”6国谚语丛书的监修北村孝一先生是日本谚语研究家和翻译家，他编写过多本日本谚语词典，介绍过世界的谚语，是日本谚语学会的代表理事，也是『ミニマムで学ぶ英語のことわざ』的作者。

12月初在学会举办的“2025谚语论坛”上，北村孝一先生鼓励我讲解中国谚语。虽然我是正宗的语文教师出身，在日本也当了28年的中文教师，学生中大部分是日本教师、工程师和公务员等。在中日关系十分友好的时期，也给副市长、市议员、日本女排教练教过中文。而这次要用日语给日本谚语研究家、博士教授们讲解中国谚语，我感到有点儿压力。

压力促进行动，我查阅了几本中国的谚语书，结合自己参与编写的『ミニマムで学ぶ中国語のことわざ』，整理出30句中国常用谚语，并找出日本谚语中相近意思的谚语作为辅助说明，就这样给几个国家的谚语专家们上起了中国谚语课。

“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从这句谚语开始讲起，拉近了与在场专家学者们的距离，我又举例日语「一期一会」来比较差异。同样的偶遇，中国谚语的“有缘”有延续性，因有缘相遇而成为友人，甚至恋人、夫妇。而日语的「一期一会」是强调一生一次的相遇，要珍惜要真诚地面对那一瞬间。

当第二句谚语“活到老学到老”出现在会场屏幕上，多位谚语家马上看懂汉字，说出：“年老いるまで生き、年老いるまで学ぶ。”我接着说，这句中国谚语就是在夸奖各位老师的不断努力。大家露出了笑容，会场气氛活跃起来了……

与千野明日香教授合作编写『ミニマムで学ぶ中国語のことわざ』，缘于二十多年前的有缘相识，那时在与她的汉语会话练习中，我说到了谚语“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听了眼睛发亮，她欣赏中国谚语所表达的人生智慧。当时她正在研究中国民间故事，于是增加了一个新课题：研究中国谚语。当时我正在教日本人学习中文，奔波于几个中文教室，还要上日语课及在市政府做相谈员。因为千野教授对中国谚语的兴趣，促使我在繁忙的工作中去回顾中国谚语，并开始关注日本谚语。

中国谚语很多来源于古代文献、历史事件和民间传说，经过长期流传，逐渐固定为简洁的语句。中国谚语内容广泛，包括自然、社会、人生、道德等多个领域，凝聚了中国人对世界的认知和处世的智慧。

古代日本通过吸收汉字和汉文化，大量引入中国的经典文献、哲学思想和文学作品，很多中国谚语也随之传入日本：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千里の道も一歩から」

“百闻不如一见”「百聞は一見如かず」

这两句中国谚语被直译成日语，改成日语发音变成了日本人经常使用的谚语。

记得很多年前我的中文班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学生，他曾经是日本少年女排教练，培养过很多女排优秀选手送入日本国家队，与中国女排激烈搏斗过，他非常熟悉中国女排的老将们。

在我的中文班里教练的语感并不好，却是班级里最用功的学生！在那段时间里中文班每年都有学生参加埼玉县中文大赛并获得大奖。教练赞赏我的教学方法，他说，我的教学方法验证了他的观点：“好的老师就能教出好的学生，好的教练就能训练出好的选手。”我想，教练对我的认可也是对他自己的认可吧。教练在毕业的时候送给我一件日本女排球衣作为纪念，除了签名，还写了一句中国谚语：“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忽然领悟到教练把这句谚语当做了他自己的座右铭，也以此鼓励我继续脚踏实地地努力下去。时光荏苒，至今的我为人不算计人，不搞人际关系，明辨是非，认真工作，努力生活。中国谚语的人生哲理、道德修养深深影响了教练，也影响了我。

中国谚语传入日本以后，也融入了日本本土的语境，在解析谚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我举例日本谚语「時行けば幸は移ろう」，国家地区的盛衰，个人命运的沉浮都会无常变化，期待时光流逝，幸福降临。

最难讲解的谚语是“三个和尚没水喝”，用直译解释三个和尚为什么喝不到水是无法讲清楚的。读过日本谚语研究家写的说明，“一个和尚挑水喝”，一根扁担两端挑着两个水桶很容易取水。“两个和尚抬水喝”，一个水桶放在扁担中间，两个和尚抬着很容易取水。而三个和尚用一根扁担，既不能挑，也不能抬，所以没水喝。很形象的说明，那为何不增加一根扁担和一个水桶呢？

“三个和尚没水喝”「三人寄れば無責任」，只能用意译来说明，人多了责任所在就变得不清楚了。汉语成语中的“一盘散沙”也是比喻人心涣散，缺乏组织，不能团结一致的状态和局面，似乎隐喻着中国人的国民性，与日本人的强大的团队精神正相反。

同样是三个人，日本有「三人寄れば文殊の知恵」的好谚语，相当于中国谚语“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中国谚语对日本影响显著，但是日本在吸收过程中进行了创新和本土化，形成了日本的价值观。

在中国谚语中对偶修辞法的运用极为广泛，中国人历来追求“对称与平衡”，汉语没有词形变化，词与词可以直接组合，“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刀子嘴，豆腐心”等等，都是通过对称和富有节奏的语言形式，将民间积累的生活经验和智慧精炼成易于传送，耐人寻味的对偶句，增强了谚语的表现力和生命力。

而日语是多音节语言，包含长音和促音，音节计数十分复杂。所以日本谚语很少有两个结构相同、字数相等、意义对称的词组或句子来表达相关含义的对偶修辞法。即使是「花は桜木、人は武士」（はなはさくらぎ、ひとはぶし），字数相同了，音节计数也不相同。

承载着传统文化和经验的谚语，随着时代的发展，观念的进步，语境的改变，也可以更新和再创造。最后我举例“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有丰田车”，结束了这次的中国谚语介绍。“有路就有丰田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丰田汽车进入中国市场的一句经典广告语，是中国谚语“车到山前必有路”给予的灵感，丰田汽车因这句成功的广告语很快在中国建立起强大的品牌市场，也为创新和发展中国的传统谚语产生了有趣的影响，简短、对仗、易记的谚语结构可以成功承载现代商业价值观。

“2025谚语论坛”结束了，几天后我又收到北村孝一先生的邀请，将于2月7日在日本谚语学会再次讲解中国谚语。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朱惠，日本华文作家协会理事，日本谚语学会会员，日本中国文化交流协会会员。毕业于上师大中文系，曾任重点中学语文教师。旅日三十余年，担任中、日文教师，市政相谈员，埼玉县多文化共生咨询员，长期于第一线为在日华人排忧解难。

近年有散文、人物专访、观后感等发表于日本多家华文媒体报刊。

2017年作品《叶落归于何处》荣获《网易新闻》优秀故事奖。

2023年散文《疫情后回国探亲花絮》荣获第四届日本华文文学鼓励奖。

著作：

散文集《又是东瀛梅雨季》

谚语教科书《ミニマムで学ぶ中国語のことわざ》（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