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法西斯文化战士”郁达夫：从“沉沦”到“丰碑”

12月1日，郁达夫之女郁美兰在纪念馆内的郁达夫铜像前。（图/中新社）

“父亲的牺牲，是知识分子为反法西斯燃烧自己的缩影；我的生命，是战火中新生代承接历史使命的象征。”12月1日，郁达夫纪念馆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棉兰正式开馆。郁达夫之女、现年80岁的郁美兰轻抚着父亲的铜像，神情凝重。2025年既是郁达夫殉难80周年，也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以及印尼独立80周年。对郁美兰而言，这些时间节点叠加在一起，分量尤为沉重。

“不仅是纪念场所，更是精神丰碑”

80年过去了，郁美兰心中仍有一道无法弥合的痛：父亲的骸骨至今无踪。“每次想到这里，心里都会隐隐作痛。”她说。

综合中新社、杭州潮新闻客户端报道，郁达夫，这位从杭州富阳青山秀水中走出的现代浪漫主义文学大家，不仅用《沉沦》《故都的秋》《迟桂花》《春风沉醉的晚上》等一系列脍炙人口的文学作品，更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在历史上留下中国文人的不屈气节。

郁达夫纪念馆正中央矗立着郁达夫铜像。展厅一侧的整面展墙按“家园”“婚姻”“求学生涯”“文学创作”“抗战时期”“流亡印尼苏岛”等板块展开，系统呈现郁达夫的一生。展板介绍写道：“郁达夫生命最后数年于苏门答腊度过，长眠于此。他在这片土地上与印尼人民结下深厚情谊，亦留下诸多诗文创作。为纪念其生平与精神，特此建立郁达夫纪念馆。”

馆内陈列有《郁达夫全集》，为参观者全面了解其文学创作提供重要参考。另一面展墙展示了郁达夫同时期好友王任叔、胡愈之、邵宗汉等人的生平资料。

中国驻棉兰总领事黄河致辞表示，郁达夫纪念馆不仅是一座纪念场所，更是一座承载历史记忆的精神丰碑。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郁达夫先生在印尼帮助过抗日战士，也庇护过无辜平民，最后牺牲在苏门答腊这片土地上。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是中国人民与印尼人民共同抗击侵略、追求自由解放的见证。

“他曾在这里帮助过许多印尼人，我们希望让更多人记住这段跨越国界的人文情谊。”郁达夫纪念馆馆长林来荣表示，纪念馆就是要保存历史，让更多人知道、了解并真正认识郁达夫。

纪念馆由印尼苏北华社捐建。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学者，郁达夫同时代流亡文人后代、家乡浙江富阳代表，以及当地华社、侨领和社会各界人士出席。

郁美兰忆父：“生命完成最后的反抗”

郁达夫女儿郁美兰当日表示，父亲的一生既有文学上的璀璨，也有流亡岁月的坚韧与悲壮；在印尼，他留下了最后的足迹，也播下文化的种子。她相信纪念馆的落成，将成为激励后人勇敢、真诚、热爱文化的精神家园。

她在接受媒体专访时说：“中国的抗战胜利，是东方战场对世界和平的沉重贡献；印尼的独立，是殖民体系崩溃的回响。他们共同诉说着同一个真理：自由从不廉价。”

“父亲对我而言是一封未曾寄出的信。”郁美兰说，她一生都在历史与文字的缝隙中寻找父亲的踪影。在母亲含泪的叙述里，在幸存者与旧友的零散记忆中，在报刊生前好友回忆郁达夫的文章中与文坛回忆里，她逐渐勾勒出一个立体的父亲：浪漫才子、乐善好施者、坚定的爱国主义战士。

郁美兰的微信昵称“故都的秋”，源自父亲名篇；对她而言，最能代表父亲灵魂的，是《沉沦》。“那部小说中坦率的苦闷、对家国的忧思与自我剖析的决绝。他在撕裂中挣扎，却从未放弃对光明与尊严的追寻。”

让郁美兰难以释怀的，不仅是父亲的遇害，更是他离世所处的特殊历史时刻。

“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在她看来，日军投降后、尤其是在印尼独立初期的动荡中发生的这场暗杀，是对人道与文明的践踏，也使父亲的个人命运与民族苦难紧密相连。“他从未选择苟且，而是用生命完成了最后的反抗。”

17岁旅日留学：“像英雄一样回家”

郁达夫被誉为“反法西斯文化战士”，透过文字和历史，人们如今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爱国情怀和铮铮铁骨。

1896年，郁达夫诞生于杭州富阳满州弄（现名“达夫弄”）的一个书香门第。9岁时，他就凭一首题壁诗惊动四座，诗才初露锋芒。1913年，17岁的郁达夫追随长兄郁华东渡日本留学，在异国他乡，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外国小说，却也被日本帝国主义的狂潮刺痛——那些对中国同胞的歧视与敌意，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像英雄一样回家，否则永远不要回来。”在《茑萝行》中，郁达夫就立志要救国救民，像一个英雄一样回国。

旅日期间，郁达夫与同为留学生的郭沫若、成仿吾、张资平等创建了文学团体“创造社”，积极进行文学创作。1921年，郁达夫发表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白话短篇小说集《沉沦》，一时轰动中国国内文坛。郁达夫大胆率直的描写与哀鸣，喊出了那一代知识分子共同的心声。

1922年，郁达夫学成归国，并在次年结识鲁迅。尽管年龄相差15岁，但同为浙江老乡，日本留学、弃医从文等类似的经历让两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郁达夫与鲁迅不仅合办了颇具影响力的《奔流》杂志，并同为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的发起者。

七七事变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郁达夫毅然以笔为戈，为抗战奔走号呼。在郁达夫宣传抗日的文化工作影响下，广大海外华侨不仅纷纷捐款捐物，甚至有许多华侨回中国参加抗战。

1942年新加坡沦陷后，郁达夫辗转至苏门答腊继续从事抗日活动。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17日，印尼宣告独立。当地时间29日晚，他在家中被日本宪兵带走，随后遭秘密杀害。

“日本投降了，印尼独立了，他却惨遭毒手。”郁美兰语调柔和，却道出了最尖锐的事实。就在父亲被带走的第二天，她呱呱坠地。“这些交织的纪念日提醒我们：遗忘，是历史最大的敌人。”

1952年，郁达夫被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

在纪念馆内凝望父亲的铜像，郁美兰说自己仿佛又得到片刻释怀——80年前，郁达夫在苏门答腊的密林中消失；80年后，他的文学与精神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屹立。“父亲不是完美的英雄，而是在迷惘中始终坚持善意的普通人。”

编辑：无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