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英国使团邂逅琉球贡使：中国江南的另一面

《江南以南：被湮没的严州府》是香港城市大学中文及历史学系教授杨斌的最新著作。在本书中，作者延续其在先前著作中的全球史、跨区域史视角，将浙江严州置于一条绵延流动的路线上。从严州北上，循新安江—钱塘江至杭州，再由运河抵北京；向南则经福建泉州、福州乘季风出海，联通南亚与东南亚。这条路线上的人员、物资、信息往来不绝，本书的故事由此展开。

《江南以南：被湮没的严州府》图书封面。（图/上海上观新闻）

以水为媒

传统江南指长江三角洲平原，而位于杭州以南的严州多山，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说，居民多靠山林、渔业和手工业为生，形成独具特色的人文景观。

严州府辖建德、寿昌、淳安等县，建德为府治。清末民初行政区划调整后，严州府被撤，建德成为其历史记忆的主要承载体。

建德坐拥“一水一山”：新安江—钱塘江是沟通徽州、杭州与华北的水路动脉；乌龙山则雄峙江畔。严州凭借钱塘江与江南相连，成为物资中转枢纽，输出青石、木材、桐油、漆料与木炭，支持下游城市的取暖与手工业生产。

水路运输成本低廉，长期是区域交通主干。直至20世纪五六十年代，新安江与富春江水电站的兴建阻断航道，沿岸村镇沉入水库，严州的航运传统随之湮没。

源自江南

伍子胥虽未到过建德，其忠烈形象与水神信仰却沿江南水路传播至此，成为地方祠庙与地名来源，反映了信仰随人流动的历史过程。

明清时期，琉球贡使自福州登陆，沿新安江—钱塘江北上进贡。闽人是朝贡与贸易的主要承担者，妈祖信仰随之传入琉球与严州。建于1751年的严州天后宫，是闽人参与海外贸易与信仰传播的见证。

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自北京返程，11月9日抵杭州，多数成员随使团沿钱塘江南下赴广州。船队行至严州境内时，恰与北上入京的琉球使团相遇，成为琉球与英国的首次官方接触。根据英国使团成员斯当东的记录，两位年轻的琉球使臣强调琉球港湾良好、无海禁，并产铜铁与茶叶，诚邀英国及其他欧洲商人赴琉球经商，显示出强烈的商业意识。

彼时琉球尚循清廷朝贡旧规，而马戛尔尼使团赴华的目的正是为了请求清朝扩大通商。严州境内的这次邂逅，呈现了东西方两种贸易制度的短暂交会。琉球使臣的主动经商之邀，一方面反映了朝贡体系内部对外部市场的观察与回应；另一方面也暴露出其对自身处境的忧虑。此时的琉球既是清王朝的朝贡国，同时也是日本萨摩藩的臣属。琉球在中国和日本两个朝贡体系内斡旋，充当缓冲地带。直到1872年至1879年间，日本帝国吞并琉球，设置冲绳县，结束了琉球对清朝朝贡的历史。此后，沿严州北上的这条贡道上便再无贡使的行迹。

在海外发现江南

南宋灭亡后，严州与宋室相关的记忆随移民传播至海外。例如跳海殉国的“杨太后”传说在越南被吸收转化为海神“南海四圣娘”，其妹“杨贵妃”亦在越南兴安地区受华人奉祀，成为侨民信仰与在地社会融合的例证。

严州作为连接杭州与北京的贡道枢纽，在宋元时期亦是东南亚使节北上的通道。2024年发现的摩崖石刻记载“建德文武官员迎接、护送占城国贡物过境”，印证了这条路线。鄂多立克、马可·波罗等旅行者均曾行经此地，并将鸬鹚捕鱼等江南风俗传至西方，塑造了海外对“中国”的想象。

严州虽小，却是跨区域、跨文化网络中的重要节点。从严州回望，可见其历史意义远超地理边界，连结了江南与更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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