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公众号更快、更全的新闻APP

他们被日本祖国抛弃,却被中国父母养大——纪录片《无名之子》背后的“历史裂痕”

  • 来源:旅日侨网

因工作的缘故,2025年我拜访了多位“残留孤儿”。通过和老人们聊天、交流,我逐渐开始关注、了解并走近这个特殊的群体。

在此之前,“残留孤儿”这个词几乎不在我的认知里。在我的理解中,“遗孤”是“失去父母的孩子”,是普通意义上的孤儿。直到真正接触到这些“遗孤”群体的老人们,我才意识到,这个词背后藏着怎样的历史裂痕。

就在11月7日,中日两国都十分熟悉的纪录片导演竹内亮推出了他的新作——《无名之子》。我有幸在前一天参加了这部纪录片在中国驻日本大使馆的首映式。

竹内亮的纪录片电影《无名之子》在中国驻日本东京大使馆举办首映式,中国驻日大使吴江浩、导演竹内亮等人与残留孤儿们合影留念。

到场的嘉宾有中国驻日大使吴江浩、以池田澄江为代表的众遗孤们,日本国驻华大使金杉宪治的夫人金杉泰子也出席了现场。许多中日友人和社会人士一同见证了这场意义非凡的开幕式。

《无名之子》讲述的是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发生在中国东北这片土地上的真实故事。那时约有150万日本人因日本的“开拓团政策”踏足中国领土并迁居至中国东北。不久后日本战败,日本军队弃民撤退,无数妇女和老人葬身战火,成千上万的年幼孩子与父母失散。

竹内亮的纪录片《无名之子》官方预告片中的截图

硝烟之中,有的孩子被中国人捡到、收养,而后被抚育长大——他们,就是被称为“中国残留孤儿”或“日本遗孤”的人们。

如今,八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遗孤”垂垂老矣,抚养他们的中国养父母,几乎都已离世。

当竹内亮被问到之所以拍摄这样一部纪录片的原因,他坦言道,“曾分别在中日街头询问路人‘是否知道残留孤儿这个群体’时,却无一人知晓。”这一刻,他便萌生了要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的念头。

竹内亮接受“旅日侨网”采访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的工作,我应该也是那其中的一员。从小学开始到大学毕业,我们从未在课本中学到过这个词。在历年的工作生活中,也从未有人提起过。

因此,当我第一次知道这群人的存在时,心中那种震撼,难以言表。也正因为如此,我决定成为“记录者”之一,让更多人听见他们的声音,看到他们的故事。

在我采访的遗孤中,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名叫李中兴的老人。他两岁时被中国养父母在村里的沟渠边捡到——当时,他被日本生母紧紧护在怀里,母亲早已身亡,鲜血染红了他的全身。养父母见此情景,一度以为孩子是活不成了……

因养父是一所中学的校长,李中兴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长大后他成为了一名老师。因工作认真、品行端正,还光荣入了党,并且和养父一样,最终他也成为了一名校长。

“旅日TALK”采访李中兴的视频播出后,被两名在中国黑龙江的网友认了出来

他与生父的相认过程充满戏剧性,和许多遗孤“只能自己苦苦寻找”的境遇不同,李中兴相对幸运得多,他的日本生父一直都在坚持寻找自己的儿子。

在一次机缘巧合下,终与李中兴相认。这位日本父亲也一直给中国养父寄送生活用品等物资,李中兴起初不愿回到日本,原因就是养父母还在,养父身体不好。

后来养父罹患重病,当时日本的医疗条件发达,生父就邮寄药品到中国,他对于中国养父母的育子之恩也一直心存感激,于是给到了养父母一笔在当时来说相当不菲的抚养费。

李中兴也十分孝敬养父母,每月的工资上交大部分,因为是学校的工作,每到寒暑假也必定都会回去照顾二老。

李中兴接受“旅日TALK”的采访

这样的情谊超越了血缘,跨越国界。人类情感中最真挚的善良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但与此同时,我相信,作为中国人的我们,心情也是复杂的。

正如竹内亮所说,“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去救一个敌国的孩子,更无法想象将他视如己出,将他抚养长大。”

我想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持续记录他们故事的原因之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段历史不该被尘封,更不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逝去,应当让更多世人知道。

除了遗孤一代,《无名之子》中也提到了遗孤二代的故事。比如纪录片中的上条真理子,她的父亲是当年亲历战乱的遗孤,她也拥有一半的日本血统。

她看到了拥有遗孤身份的父亲在这场战争中所经历的莫大苦难,看见年迈的父亲至今都无法释怀战争带来的伤害。历尽艰辛回到日本的父女二人,却得不到母国的接纳。

竹内亮的纪录片《无名之子》官方预告片中的截图,图为上条真理子正在照顾年迈的老父亲上条充彦

上条真理子的高中时代,因她的身份问题加上日语不好,曾被全班同学孤立。多年后重返母校,望着那扇熟悉的校门,她难抑悲伤,掩面痛哭,那份身份认同的矛盾和茫然让她在无数个日子里痛苦挣扎,最终化成她的那句:

“我多么想堂堂正正地说出——我是中国人!或我是日本人!”

竹内亮的纪录片《无名之子》官方预告片中的截图

我还采访了日中友好团体“大海之会”的副会长渡边贵美子,她同样是遗孤二代。退休后,她将全部时间投入到帮助遗孤的事业中,担任“相谈员”——在日本,这是一种介于心理咨询师与生活顾问之间的工作,职责核心就是倾听与陪伴。

日中友好团体“大海之会”副会长渡边贵美子接受“旅日TALK”的采访(还未播出,敬请期待)

原本相谈员是没有义务留下自己个人的联系方式,只需要在工作场合、工作时间内接待即可。但是为了让这群早年历尽人生磨难的遗孤们,晚年回到日本后能过上安定的生活,她不遗余力地掏出几乎全部的私人时间陪伴老人,领着他们去医院看病,组织各种团体活动,带他们外出散心……俨然把这份工作变成了自己的使命。

在“大海之会”的周末课堂上,山崎由美子给残留遗孤们上日语课

11月8日,我参加了“中国残留邦人·在日华人研究所”的成立大会。“残留邦人”一词在日语中,是“残留孤儿”和“残留妇人”的统称。前者多指战后留在中国的日本儿童,后者指滞留的日本妇女。

研究所的创立者之一崔学森(曾任教大连外国语大学日本语学院的副教授)表示设立大会的初衷就是通过记录、调查与研究残留邦人群体的经历,向世界展示第二次世界大战给中日两国人民所带来的巨大苦难,在中日两国的努力之下建立起和平与友好的历程。将这一段历史的记忆呈现给更多的人,以此来警世战争的无情,应当珍视、守护和平。

崔学森在“中国残留邦人·在日华人研究所”成立大会上发言

大会上,残留遗孤表演合唱

只有了解过去,才能看清未来。

希望透过这段历史,让更多人看见战争的残酷,也能看见人性的光。让人们理解,“善良”与“和平”从不是抽象的词汇,而是无数平凡生命共同写下的答案。

如今还在世的“残留孤儿”中,年龄最小的也都已年过八旬

这也是我继续采访、记录“残留孤儿”群体的原因。起码现在,当我再说出“愿世界和平”这五个字时,它不再是一句空洞的祈愿,而是我正身体力行的方向。

显示全部内容
网友评论

10 条评论

所有评论
显示更多评论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