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排外主义的回旋镖，终于打中了自己人

日本新一轮大选在首相高市早苗解散众议院的坚持下仓促拉开序幕，自民党却被一支意外的回旋镖击中。原本，高市内阁破绽太多，露出马脚是迟早的事，但正因如此，外界很难猜测哪个领域率先东窗事发。是与邪教“统一教会”的勾结？是坚持启用政治资金腐败议员？还是居高不下的米价和经济政策上的一系列空头支票？

结果都不是。这支回旋镖来自日本的排外主义者，高市内阁曾经的铁杆粉丝，这届保守政府的自己人。问题出在自民党政府的外国人政策——这可能是高市内阁原本自认为最不可能翻车的部分，但恰恰是它翻了车。

弄巧成拙，越描越黑

1月28日，日本经济安保大臣小野田纪美通过首相官邸账号发布一条紧急“辟谣”视频，阐述政府的外国人政策。事件的起因要追溯到上周。依照计划，首相高市早苗在宣布解散众议院前，率先对外宣扬了一波自民党的外国人政策纲领。这原本是希望打造执政亮点，不想却弄巧成拙。当天，负责相关事务的大臣小野田纪美在社交平台更新了几段对外国劳动力问题的见解，遭到了其支持者持续不断的猛烈抨击。最新的“辟谣”视频也未平息舆论，反而让争议越演越烈。

▮1月23日，日本经济产业大臣小野田纪美出席外国人政策相关政府会议。日本内阁府发布。

引发如此强烈反响，小野田纪美说了什么？她的一系列表态总结起来有几个要点。首先，小野田指出日本必须面对老龄化和劳动人手不足的现实，在此基础上，看到如果“立即全面停止接纳外国人”，将导致护理、建筑、制造等多个行业迅速崩溃。在紧随其后的另一条帖文中，她还指出，网传的日本检方对外国人犯罪往往不予起诉的传言并非事实。

▮小野田纪美1月23日就外国人政策问题在X平台上的相关表态。

与此同时，小野田并没有忘记叠甲。她继续主张：即便如此，也“绝不放任接纳外国人给日本社区带来的损害”；还称坚守“日本的独特性”是她作为大臣不可退让的底线。在28日的政府视频中，她再次明确指出“日本政府不考虑推进所谓的移民政策”。

▮1月28日，日本首相官邸就外国人政策发布“辟谣”视频。

可以看出，小野田纪美对日本劳动力短缺的表态属于常识。尤其考虑到大选临近，来自日本财界的压力将使得执政党的外国人政策不可能完全脱离经济基本面。至于她的个人见解部分，显然承诺了在接纳外国人的同时不至于“污染”日本，评一句“保守退步”也绝不为过。

然而，正是这些内容引发了日本保守派选民的强烈批判。毕竟，这话不是公明党说的，不是日本其他在野党说的，而是小野田纪美说的。这就是倒反天罡，是犯了严重的错误。

自去年十月首次进入核心政坛以来，年轻的小野田纪美一直被看作“铁娘子”高市早苗的另一条铁臂。她在此前的参议院议员时期多次依靠批判在日外国群体出圈，一会是中国留学生打工不交税，一会是外国人装可怜骗取日本社保，孜孜不倦输出近10年，将入境游客和在日外国人群体描摹为一个几乎纯然负面的形象，终于成为了国会中排外阵营一座耀眼的桥头堡。

排外不彻底，等于彻底不排外。今天，小野田纪美是硬核高市内阁中最硬核的排外主义者，她对外国人毫不留情的态度，连以“日本人优先”为口号的右翼新党参政党代表也不得不心悦诚服。她的支持者期待她出任大臣后日本立刻闭关锁国，一秒也不能等。

▮日本经济产业大臣小野田纪美。图自本人官方网站

这样的小野田纪美，怎么能以任何形式流露出日本尚且需要外国人的意思？而且是在即将大选的关键时刻？这是准备挖高市政权的墙角吗？还是说，其实高市政权从来就不是他们期待的那样？天塌了，日本的保守民众不敢往下想。

“玉碎派”不好当

日本保守派的选民立即对小野田纪美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攻击，怒火进而蔓延到首相高市早苗和日本自民党身上。23日当天，一个活跃在X平台的极右账号怒骂小野田对外国劳动力的发言，并在文后配上“自民党去死”的诅咒。还有更加恶毒地攻击，猜测小野田与对外国劳动力大体持开放态度的经团联干部暗通款曲。

正值选战期间，小野田纪美的发言也给更加右倾的在野党送去了好材料。日本保守党议员岛田洋一断章取义地讽刺说：小野田女士向来是保守派解压的公主，如今竟然堕落到这种地步，鼓吹“每年不引进60万外国人日本的产业就会崩溃”。其赫赫有名的党首百田尚树28日就小野田的最新表态发文痛批，称自民党如今的外国人政策就是在“接收移民”，进而宣称“因移民灭亡的国家数不胜数”。

短短一周内，本届自民党在他们尝试争取的保守选民那里口碑迅速崩盘。事实上，小野田纪美的发言提出了一个她试图讨论的真问题，那就是日本全国上下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迎接排外主义必将带来的经济和文化衰退。

在中国人看来，这个问题基本不值得讨论，但在日本，它还真值得讨论。近年来，日本的社交媒体随处可以看到这样的“玉碎”式言论。有网友主张，与外国“脱钩”的确会让日本物价更高、生活更不方便；但没关系，与其与可怕的外国人相处，我们宁愿承受这些。

▮截图为近日雅虎新闻平台的一则高赞评论。

2017年，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提出“共同变穷”理论，震惊公共舆论。上野在其中略带讽刺地指出，从历史上看，日本就是这样一个极度保守的国家；日本人习惯了单一民族，绝对没有能力承受由外国人或移民带来的社会文化多样性。那就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应该抛弃幻想，接受日本在全球化中被一点一点淘汰的现实，拥抱与同胞一道变穷的命运。

今天，这套极度悲观的预言似乎在民意层面得到了部分印证，但很难认为这是日本社会的绝对共识。至少，日本经济界不会同意，那些积极向上、有良知的日本民众也不同意。手握外国人生杀予夺大权的小野田纪美试图与她的选民确认的正是这个问题：如果你们已经决定赶走外国人，一道“玉碎”，那我们就来讨论怎么个碎法，问题是你们真的决定了吗？

▮日本经济产业大臣小野田纪美。图自本人官方网站

不过，没有网民愿意和小野田纪美讨论问题。原因很简单，被极端的民粹主义和“自国优先主义”召唤和培养出来的那个群体，原本就不是一个能够思考、愿意讨论问题的群体。这些天，自民党的自由派反对者也看够了热闹。一些日本网友严肃批评了小野田大臣和一些排外网红的操作，认为他们落到今天的田地纯属“自作自受”。

一个众所周知的奇观性现实是，小野田纪美自己也是半个外国人。她是出生在芝加哥的美日混血，高大的身材和深邃的五官时刻彰显着她的“非纯血”身份。她在十年前正式放弃美国国籍，选择加入日本国籍，依靠拉踩在日外国群体收获关注，但至今仍时不时陷入双重国籍争议。在日本真正的保守分子看来，小野田纪美从来都不值得信赖。她可能也曾有过一些更加得体的理想，但最终为何做出这种激进的人生选择，外界不得而知。

本届日本政府的排外主义回旋镖终究打到了自己身上，也打到了小野田纪美身上。如果高市政府坚持“剑走偏锋”，以激发民族情绪的方式分散注意力、收割支持率，那这就不会是最后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