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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位亲历者见证中国麋鹿保护的世界传奇

  • 来源:武汉《湖北日报》

《墨子·公输》写道:“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中国特有物种麋鹿,自古就生活在荆江云梦泽一带。


11月26日,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群小天鹅从麋鹿群旁飞过。随着保护区生态环境日益向好,越来越多的珍稀鸟类来保护区越冬。(图/武汉《湖北日报》)

100多年前,中国国运多舛,麋鹿流落海外,后集中收养于英国乌邦寺庄园,在中国本土彻底灭绝。

英国乌邦寺成为中国麋鹿的诺亚方舟。

40年前,中英双方签订麋鹿重引进协议,从乌邦寺引进22头麋鹿,放至北京南海子麋鹿苑饲养。

40年来,包括国家部委、保护区所在省市县乡各级政府、高校科研机构、社会志愿组织、农民在内,全中国总动员,倾力保护麋鹿,开展种群复壮、迁地保护、野化放归等措施,重建世界首个麋鹿野生种群。

40年后,22头麋鹿增至1.5万头,分布点超100个,种群增长200倍。

中国再度成为麋鹿东方乐园。

这是一个物种保护的国家叙事,更是献给世界野生动物保护的中国方案。

归去来兮:从人工圈养到放归野化

中国特有物种,怎能长期流落海外?

戴居华,石首麋鹿自然保护区创建参与者,全景式见证麋鹿回家历程。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栏目曾以《麋鹿专家》为题报道他。在《麋鹿回家乡》一书中,戴居华说,20世纪80年代,“环境与发展”成为全球主题,物种保护属于本国义务。麋鹿是中国特有物种,又是世界濒危珍稀动物,国际社会非常关注中国行动。

当时,麋鹿远在英国乌邦寺被圈养。有专家坦言,麋鹿是中国特有物种,怎能长期流落海外?一定要让它回归故土,在中国重新繁衍起来。

于是,国家环保部门和林业部门与英国乌邦寺商议,重新引进麋鹿。

1985年,22头麋鹿回到北京南海子麋鹿苑。中国国内灭绝之地成为重生地。

一个野外灭绝物种,如何恢复种群,并重新野化?这个世界难题,开始由中国作答。

按照计划,麋鹿先在北京实现种群复壮,然后迁到外地再建种群,最后实现放归野化。

为迎接麋鹿到来,给其创造良好生存环境,北京麋鹿苑抽干湖水,挖走淤泥,打井补水,建造3700多米长围墙。工程之大,开启中国麋鹿保护史之先河。

北京设立麋鹿生态实验中心,开展种群恢复实验。1986年,江苏大丰麋鹿保护区成立,成为中国最大麋鹿保护基地。1991年石首麋鹿保护区成立,确定为放归野化基地。

对当时中国财力而言,每一个保护区建设都要耗费巨大资源,但各级政府都积极支持,保护区干部没有退缩。回忆在芦苇荡建造石首麋鹿保护区的艰辛,戴居华称其为“南泥湾之战”。

1993年石首从北京引进30头麋鹿,次年又引进34头。第三年,石首麋鹿保护区将这些隔离饲养的麋鹿全部投放到U型自然湿地,那是一片长江故道,不进行人工投喂食物,麋鹿可以自由进出,完全自然放养。

1995年,两头幼鹿顺利出生。麋鹿在石首保护区自然建群迈出成功一步。

1998年春节期间,乘着长江枯水季节水位较浅,部分麋鹿冲破保护围栏,横渡长江,涉水抵达南岸三合垸洲滩,开启完全野化进程。

目前,石首麋鹿成为世界最具规模和活力的野生种群。

荒野重生:五次灾害没死一头鹿

洪灾面前,家园尽毁,如何保命?

王建福,石首天鹅洲柴码头村马夫,与麋鹿保护区是邻居。麋鹿刚到石首,保护区就聘王建福用马车送饲料。后来麋鹿被放归自然,保护区又聘他当巡护员,骑马赶鹿,防止走失。

1998年特大洪水冲毁长江大堤,淹没麋鹿保护区,仅剩一段200多米长残堤露出水面,90多头麋鹿岌岌可危。王建福等人通过食物诱引麋鹿转移到残堤上。当时人鹿挤在一起,王建福等人立下“堤在人在,人在鹿在”生死状。

人和鹿的命运,此刻绑在一起。

人要吃,鹿也要吃。王建福等人轮流驾船,给人送饭,给鹿送食。

后来洪水继续上涨,保护区干部群众在解放军战士和武警官兵帮助下,连夜奋战,加高残堤,力保最后一块立足之地。

30多天过去了,老婆孩子来看王建福,返回途中,小船被巨浪打翻,王建福老婆孩子被洪水吞没。他站在残堤上号啕大哭,痛不欲生。

70多天过去了,90多只麋鹿无一伤亡。保护区被评为“抗洪先进集体”。

10年过后,一场大雪灾降临保护区,滩涂积雪,湖面结冰,麋鹿无草可吃,生存受到严重威胁。保护区工作人员冒着冰雪往返荆州百余公里紧急采购饲料,他们踩着过膝的积雪,或肩挑背扛,或用草垫托运,把饲料运进保护区深处麋鹿栖息地。整整35天,每天如此,没有一头麋鹿饿死冻死。

2011年,保护区又遭受50年一遇的旱灾,湿地面积缩减2000亩,大片河床裸露,麋鹿水源减少,旱化植物快速疯长,麋鹿喜食的水草大面积旱死。保护区一边组织人工用镰刀割草,一边安装30个水槽,每天开拖拉机运水七八趟,保证麋鹿饮水。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保护区没有人员感染,麋鹿也没发生疫情。

2024年遇到冰冻雨雪灾害,保护区麋鹿安然度过。

灾害过后,为保麋鹿食源充足,保护区新建千亩草场作为应急饲料基地。夏种苏丹草、冬种黑麦草,这片精心规划的“粮仓”,既确保麋鹿在极端天气下采食无忧,又避免过度投喂影响其觅食本能。

科技赋能:绘制全球首张麋鹿生命地图

野生种群,如何防控疫病?

张庆勋,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研究员,常年奔走于北京、江苏、湖北三大麋鹿核心保护区,采集野生麋鹿血样。

“它们最初都是从小种群繁衍起来的,普遍存在近亲繁殖现象。”张庆勋说,一旦出现遗传性疾病,将会影响整个种群的质量,势必损害中国麋鹿保护来之不易的成果。为此,麋鹿国家保护研究中心组建科研团队,开展麋鹿全基因组测序工作,为中国麋鹿绘制“生命地图”。

张庆勋是团队带头人。野外采集血样,不仅要克服艰苦自然条件,还要与胆小麋鹿斗智斗勇。麋鹿性格敏感、警惕性高、应激反应强,对它们麻醉、采血、打耳标等,必须以最快速度完成,否则可能导致麋鹿受伤甚至死亡。

有时候一周时间,团队只采集10份血样。有时候运气不好,他们连麋鹿影子都见不到。在鄱阳湖畔,张庆勋和同事一连蹲守好几天,只采到一份麋鹿新鲜粪便。好在粪便内残留部分细胞,通过基因测序技术可以读出部分基因片段。

目前,麋鹿国家保护研究中心已保存4000余份麋鹿基因样本,正在筹建全球最大完全型麋鹿基因库。

张庆勋团队还成功组装全球首个从端粒到端粒的完整麋鹿基因组。这张“生命地图”完整度达99.86%,质量远超此前所有麋鹿基因库,达到国际领先水平,是中国麋鹿保护研究的基石性成果。

“遗传信息交织成网,为后续麋鹿繁殖和迁地保护提供重要依据。”张庆勋说,透过这张网,科研人员可以一目了然掌握哪些种群之间可以进行繁殖,迁地保护时如何挑选种群和个体。

如今,麋鹿饲养、疾病防治等多重科研难关也相继取得突破:出血性肠炎是麋鹿最常见、对健康影响最大疾病之一。目前中国已研制出有效干预疫苗;为提升麋鹿自身免疫能力,中国团队筛选出26种麋鹿自产益生菌,并建立中国首个麋鹿专属菌种库,未来还将建设麋鹿微生态基因库,专门保存对麋鹿生存至关重要的微生物菌群,包括肠道微生物菌群和环境微生物菌群,全方位保障麋鹿种群的健康发展。

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主任白加德表示,麋鹿保护终极目标是要让它们回归自然生态系统,为整个自然生态系统持续性、稳定性和多样性发挥作用。

编辑:赵柄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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