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顾客免税销售额大跌40%！日本百货业12月“大翻车”，春节业绩不被看好……

新年刚过，走在东京都银座大街，道路两侧灯火通明，奢侈品橱窗依然精致。霓虹灯牌映在柏油路上，提醒着人们这是银座，东京最负盛名的高档商业区。然而相比往年，这里却好像少了点什么。

夜幕下的东京都银座大街

往年新年时分，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声——操着中国各地口音、拎着成排购物袋的游客，在百货公司门口排起长队，共同构成了银座岁末年初最热闹的风景。但2026年的年初，这一幕没有如期出现。寒风中，街头多了几分空旷，也少了那种曾经被视为消费引擎的喧闹。

东京都新宿区伊势丹新宿总店

这并非错觉。1月初，三越伊势丹、高岛屋、大丸松坂屋百货店、阪急阪神百货店——日本4家主要百货集团公布了2025年12月的业绩数据，数字并不乐观：

本应靠圣诞节与年末促销冲刺全年利润的黄金月份，三越伊势丹百货同比下降0.5%，大丸松坂屋百货同比下降0.9%，阪急阪神百货同比下降3.9%，高岛屋同比增长4.1%。除高岛屋外，其余三家公司销售额均低于去年同期水平。

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高岛屋S.C.

所有公司的免税销售额均较去年同期出现下滑。三越伊势丹同比下降14.2%，高岛屋同比下降11.1%，大丸松坂屋百货店同比下降16.6%。阪神阪急百货母公司上个月的销售数据显示，来自中国顾客的销售额同比大幅下降40%，直接导致其整体免税销售额减少约20%。

2025年12月9日，大阪市阪急梅田总店的“海外旅客服务中心”柜台前顾客明显减少

这一影响也波及到新年初卖（指商店新年的第一次营业售卖），高岛屋免税销售额同比下降0.7%，大丸松坂屋下降5.3%。

2026年1月3日，东京都日本桥高岛屋新年初卖中，前来购买女士杂货福袋的顾客

百货店销售额下跌，背后的症结在哪里呢？

过去十余年，随着中国出境游的爆发，日本百货公司迅速调整战略：一方面深度绑定高净值客户，设立外商部、VIP室、中文导购和专属服务；另一方面则依靠数量庞大的中产游客，支撑起化妆品、服装、箱包等柜台的稳定流水。

日本商场内的中国游客

这套模式在爆买时代运行得极为顺畅，也让不少百货公司逐渐失去了对客源结构的警惕。

2025年12月，中日之间原计划执飞的航班中，约有六分之一被取消。访日中国游客的减少，最直接地反映在百货公司的收银台上。这次受冲击最深的，恰恰是在过去几年中，最成功吃到红利的区域——东京的银座、新宿；大阪的心斋桥、梅田。

酒店行业同样感受到了寒意。在京都市，由于中国游客订单减少，部分酒店的客房单价最高下调了近30%。

春节一向是中国游客来日的高峰期，往年这个时候，也是许多景区、商业街一年中最重要的回血窗口。今年这一块的销售额几乎可以确定会受到影响，也让不少依赖游客生意的个体商铺提前开始焦虑。

商铺的担心，揭示了日本经济存在的症结：这并不是短期的经济下行，而是日本经济高度依赖入境游客、特别是中国游客的结果。

日本部分地区早已对旅游业形成了高度依赖。这不仅体现在游客减少会对实体经济造成实质性冲击，更体现在城市文化与日常生活被不断消费化的过程之中。原本以本地居民为服务对象的市场与街区，逐渐转向满足游客需求的商业布局，结果是生活功能被挤压，本地人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空间。

日本大阪的黑门市场

京都的锦市场和大阪的黑门市场——这两个都拥有悠久历史、曾作为“当地人厨房”而深受喜爱的市场，如今却越来越背离本地顾客。

自江户时代延续至今的黑门市场，长期以来以高品质食材闻名，过去曾是大阪人在迎接新年时集中采购的冬季风物诗。

上世纪末至2000年代后期，日本经济长期低迷，2008年前后，黑门市场内不少店铺经营艰难。转机出现在2010年代，因访日外国游客的迅速增长，黑门市场重新焕发生机。

客群结构的变化，也直接塑造了新的业态——高价海鲜盖饭、和牛串、现烤生蚝、整条蟹腿，逐渐成为主角。这些商品对本地居民而言价格过高，却精准迎合了游客“来都来了”的消费心理。

经营“神户牛与海鲜盖饭”的横山睦美表示：“我们确信外国游客一定会回来，所以觉得哪怕租金上涨也能撑得住。”

数据显示，黑门市场内的土地价格从2010年每平方米约32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4万元）一路上涨，目前已超过1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4.4万元）。在高昂地价和租金压力下，能够新进入市场的，几乎只剩下面向高消费外国游客的高单价店铺。

一位当地顾客表示：“现在日常来买菜的本地人只剩下一成左右，能坚持下来的店也不多了。说实话，这里已经不像市场，更像一条拱廊型商业街了。”

另一位本地顾客说：“外国人多了之后，服务本地人的店铺逐渐减少，购物变得不方便了。虽然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希望这些老字号不要再减少了。”

与此同时，外国游客的动向也令人担忧。近几年，中国的社交平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关于“黑门市场价格高、人太多，不值得去”的帖子。经历过萧条的市场工作人员，对任何可能影响到游客数量的潜在因素都心存担忧。

无独有偶，有“京都的厨房”之称的锦市场全长约390米，是一条拥有400年历史的商店街。如今放眼望去，随处可见的是边走边吃的外国游客，日本顾客已减少到仅占两成左右。

创业近160年的杂粮店“美浓芳”选择在上个月31日停止营业。

店主江川美代子无奈地表示：“我们的商品根本不适合边走边吃，也不是能立刻吃的东西，外国游客不会特意买回去。虽然觉得闭店是顺应时代潮流、无可奈何，但心里还是很寂寞。果然还是以前的市场更好。”

经历过疫情期间游客骤减的市场相关人士，对“外国游客突然消失”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黑门市场商店街振兴组合的理事长迫荣治坦言：“如果没有外国游客，黑门市场恐怕很难恢复到现在的程度，这确实非常值得感激。”他谈到了未来的发展方向：“希望能增加一些吸引本地顾客的店铺来减少对游客的依赖。”

前《AERA》总编辑浜田敬子对此表示悲观：“要兼顾本地顾客和入境游客，真的非常困难。大家正是因为喜欢这种市场的‘风景’才来的，但一旦风景本身发生变化，最终连外国游客也可能不会再来了——至少现在这里还剩一条拱廊型商业街。”

不容乐观的数据给日本经济敲起了警钟。日本从官方到民间，已经注意到了过度依赖入境游客所存在的风险，并努力摆脱这种风险。然而在社交媒体上，理性探讨的声音很小，更多的是批判入境游客太多、“过度旅游”的帖子。星沉对这些停留在情绪层面的观点，一直抱着怀疑态度。

小西美术工艺社社长David Atkinson

小西美术工艺社社长David Atkinson以京都居民的视角指出：“入境游客人均消费更高，在日本少子化、老龄化加剧的背景下，‘不要外国游客、只靠国内游客’的主张在经济上难以实现。”

从现实层面看，对入境旅游的依赖，并非日本社会“被迫迎合外国游客”，而是在国内消费长期疲软的背景下，主动做出的现实选择。与其沉溺于情绪化的“拒绝游客”叙事，如何理性看待并有效利用入境旅游资源，才是更值得思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