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七万人:在日卌年华侨的维权奋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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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日中NEWS
本文实录详细记录了李扩建老师关于日本年金制度的公益讲座,揭示了在日华人极易忽视的社会保障漏洞及其法律维权历程。文章核心聚焦于因制度设计缺陷导致的“第三号被保险者”记录缺失问题,即随迁配偶的养老金记录曾长期处于空白状态。通过李老师创办的NPO组织多年不懈的努力,最终促成了日本法律的修订,成功为包括华侨在内的约147万参保者追回了合法的养老权益。此外,作者还对比了新老华侨在年金权利上的差异,并特别叮嘱留学生应通过办理减免手续来保障基本权利,强调了在异国他乡主动维护社会保障权利的重要性。
2025年11月14日,一场关于日本年金制度的在线讲座吸引了众多在日华人的关注。
主讲人李扩建老师,一位1956年出生、拥有“工农兵学商”丰富阅历的日本华侨学者,用平实的语言揭开了一个许多人忽视的社会保障黑洞。
讲座始于一个简单的问题:“在线的朋友们,你有年金手账吗?”
评论区沉默了片刻,只有零星几个“见过”的回应。
主持人吴蹈老师——一位在日年轻华人——坦诚地说,自己在留学期间办理过年金减免手续,却从未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年金手账”小本子。
这恰恰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消失的记录与法律的漏洞
李老师的故事始于2000年春天的一天,5月15日。
那时他在一家上市公司管理本部工作已近十年。一位同事退休时,他第一次看到了被称为“年金手账”的黄色小册子——公司为员工保管的年金保险证。
“我工作九年了,才知道自己有这个东西。”李老师回忆道。更令他震惊的是,当他询问妻子的年金手账时,得到的回答是:“我们只管员工的,不管家属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其存在,家人也肯定没有!”
翌日,2000年5月16日,他匆匆赶到区役所为妻子领取了崭新的年金手账。
之后,却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尽管九年来他的工资单上一直扣除着养老保险费,尽管全家一直使用公司的健康保险证,但他妻子的年金记录——为零。怎么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原因藏在一个小小的手续漏洞中。
日本的养老保险参保者分为三类:第一号是自营业者,第二号是公司职员,第三号是被抚养的家属。
当时的法律没有规定,公司在为员工办理养老保险时,必须同时提交一份“第三号被保险者资格取得届”——一份确认家属参保的文件。
“当时,公司和政府互相推诿,”李老师说,“政府说这是公司的责任,公司说这是政府的事。”
而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法律的设计缺陷:日本法律规定,年满20岁的国民都会自动获得年金编号。对于20岁以后才来日本的外国人,系统默认“他们已经有了”,却不会主动补发。
于是,五万多人(大部分是外国人,华侨华人居多,包括少数日本人)陷入了“缴费却无记录”的困境。他们每月工资被扣除养老保险费,以为全家都有了保障,实则家人的记录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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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个人困境到集体行动
发现这个问题后,李老师对日本的年金制度进行了一个系统的学习。
他弄清了年金制度的运作逻辑——并非个人储蓄,而是代际抚养:现在的年轻人缴费供养现在的老年人。
他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妻子的记录缺失并非个案,而是法律不健全的系统性漏洞。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修改法律。
好在,1999年,李老师等人就成立了一个特定非营利活动法人(NPO)。
从2000年开始,他们将推动年金法律修改作为核心事业。每年向总理大臣(后改为东京都知事)提交报告,拜访国会议员和地方议员,在各种场合发声,呼吁修改日本的年金法。
他们发现的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有人根本没有年金手账,有人却有好几本——每换一次工作,公司就用不同的名字读音重新办理,导致记录分散。
“遇到没有年金手账的,我们就带领他(她)去年金机构领取年金手账”李老师说,“有过多少人,我都记不清楚了。”
“我还见过一个中国人拿了四本年金手账,”李老师说,“我们领着这些人去政府,要求把记录集中到一本上。”
这些都是NPO法人的无偿服务,只为帮助同胞将来能顺利领取养老金。
不是5万多人,而是147多万人的胜利
转机出现在2005年。经过多年的努力,法律终于修改。原来的条文规定“未提交第三号被保险者届者不予记录”,修改后允许补办手续、追加记录。
一直以为,这次修法惠及的是当初媒体报道的“5万多人”。
直到2025年准备这次讲座的当天,李老师查阅最新资料才震惊地发现:根据厚生劳动省2023年的报告,实际受益人数高达147.2万人。
“这个数字我今天第一次知道,”李老师在讲座中难掩激动,“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为5万人争取到了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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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老华侨的差异与留学生的必修课
讲座中,李老师特别强调了“新华侨”与“老华侨”在年金权利上的根本差异。
所谓“新华侨”,指的是第一代从中国来到日本的移民。
他们的子女,出生在日本,到20岁时政府会自动发放年金手账,所有问题都不复存在——这些就是“老华侨”。
“我是新华侨,而我的子女则是老华侨。老华侨比新华侨还年轻!”李老师指出,“新华侨的问题特别大,因为我们20岁时不在日本。”
对于留学生,他给出了明确建议:一定要办理年金减免手续。这不仅关系到未来的领取资格(缴费年限计算),更是一份重要的保障——万一发生意外,办理过年金手续的留学生的父母,可以从日本政府领取遗属年金,直至去世。
“我并不是希望他们出事,”李老师郑重地说,“相反,万一出了事,你的父母会有保障。”
数字化时代的变迁与不变的凭证
近年来,随着日本推行“My Number”的身份证制度,年金手账在2022年4月正式停止发放,取而代之的是“基础年金番号通知书”——一张A4纸,右下部分是可撕下的卡片。
但李老师强调,原有的年金手账绝不能丢弃:“这相当于你社会保障账户的凭证。想要查询记录、办理手续,这是最重要的依据。”
主持人小吴老师的经历反映了制度的变化:新一代留学生在办理减免时,可能不再需要实体手账,系统已经电子化。但这不意味着凭证不再重要。
讲座之外的沉思
讲座临近结束时,有观众提到另一个痛点:许多早年出国的华侨,只有护照没有身份证,如今在中国寸步难行。李老师透露,他在列席政协会议上正在推动解决这个问题:“估计影响2000万到6000万人。”但由于时间有限,这个话题就不谈了。
一个半小时的分享很快过去。李老师最后简要对比了国民年金与厚生年金的待遇差异:国民年金交40年每月约6万多日元,厚生年金则可达20万日元,均为平均值。数字背后,是数十年的缴费记录,是法律保障的权利,是晚年生活的尊严。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讲座结束时,李老师写下的俳句仍浮现在屏幕上。那不是成功的炫耀,而是“失败的故事”的总结。他用自己40年的曲折经历,告诉每一个在异国他乡奋斗的人:
社会保障不是自动获得的福利,而是需要主动学习和维护的权利。制度漏洞可能暂时被忽视,但最终需要有人去填补。个人的力量或许微小,但集体的行动可以改变法律,惠及百万人。
“希望大家不要再走我的弯路。”这是李老师最简单的初衷,也是最深刻的警示。
在东京、大阪、京都的无数公寓里,那些盯着屏幕的华人观众,或许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那张小小的工资单上扣除的费用,那些从未在意的政府文书,那些觉得“将来再说”的繁琐手续,串联起来,就是他们在异国生活的安全网。
而编织这张网的,不仅是每月定期的扣款,更是对制度的理解、对权利的警觉、对共同命运的担当。李老师40年的故事,正是这张网上一段坚韧的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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