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侨日瞧日:天生的作家

  • 2018-12-28 10:29:00
  • 来源:侨日瞧日
  • 作者:duhailing

女作家柳美里在 3 月出了本新书《贫穷之神芥川奖作家困穷生活记》,5 月底,网上有篇对她的采访,《从年收一亿到困穷生活的芥川奖作家》。内容包括她穷得被切断了网线(不能上网想想真是蛮困顿的),交不上水电煤气费,去出版社的电车票也要计算,最后甚至吃不上饭,让儿子去附近的外婆家吃,自己在家里不吃或者吃一包方便面……而曾经, 她作为芥川奖作家,曾年收一亿。

我对柳美里作品略有了解。她是旅日韩国人,在随笔中写过作为一个持韩国国籍在日本生长的孩子的心境,这是我第一次留意她。之后关注到她的官司,她的处女作《鱼在石上游》,将脸上有肿瘤的闺蜜写进了小说,人家将她告上了法庭,最终判决停止再版并且赔钱。在出版之前,她和闺蜜联系得相当频繁,一起出游,一起去朋友家聚会甚至住宿, 但对将她写进了小说只字不提。这人品,用现在的话说,也是醉了。但濑户内寂听在林真理子要结婚时愤怒地说过,小说家怎么能结婚呢,品行端正的人怎么能写好小说呢?

按照这种说法,柳美里反证了她是一名好小说家。事实也如是。在裁判期间,她获得了芥川奖。她还获得过泉镜花文学奖、野间文艺新人奖,一时间名声大噪。

中国读者也许不熟悉她,但有一个相当相似的女作家,萧红。虽然时代和国度不同,但我认为,她们的灵魂息息相通。

支离破碎的童年,颠沛叛逆的青春。异性关系混乱,选择性遇人不淑。腹中怀着一个男人的孩子,却与另一个男人同居,并且生产。萧红是间接让孩子早夭,柳美里是当了单身妈妈并因虐待儿子的嫌疑被举报。尝过贫穷、过人的文字驾驭力、赤裸裸血淋淋写自己写人间。读者对其爱憎分明, 有粉丝也有诟病者。

这里且不说因为《黄金时代》而被拎出来解析了无数遍的萧红。柳美里精辟地说道:从前人们说“流言不过七十五天”,但如今因为有了网络,陈年旧事历历在案。即使对一些人来说已是旧闻,但只要输入名字一检索,对于另一些人又成为坊间花边新闻。

在日本这样一个其实三观很正的国度,网上留存的柳美里负面报道都使得她不出作品就零收入。因为品行不端,电视台请嘉宾出演的节目都轮不到她。除了写,别无他路。

将自己的怀孕、同居、生育都点点滴滴记录的是她的《生》、《声》、《魂》、《命》。

怀着一个有夫之妇的孩子而走投无路的柳美里,重逢癌症晚期的旧时情人。他们同居,一起迎接新生儿诞生,而情人经过各种昂贵治疗(用尽了柳美里的积蓄)终于撒手人寰。柳美里就用这四本书详尽描述如何目睹生死。

之后她忧郁症复发,停笔,于是穷困,而又写起了穷困,那窘迫生活的点滴又成为新的素材。就像采访她的日本记者写的“她只有靠笔而活,但她仿佛又并不期望着不写也能够活的日子”。

这是天生的作家,或说所谓品行不端的女作家。常人会先把生活安顿好,也会顾及体面,绝不敢如站在悬崖边上赤身裸体,展开人性深处的暗黑与微光。

女作家林真理子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写作就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演戏,你见过小孩子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吗? 就是那样。”林真理子认真地说。她又一脸严肃地说:“还好我当了作家,否则,就是一个自言自语的神经兮兮的老阿姨啊,真是的。”林真理子,日本著名女作家。这“著名”二字,在现如今常有随处可套之嫌疑,但是用在林真理子身上,名副其实,千真万确。

在日本,只要提到“女流作家”,人们往往先想到她,就像我们想到王安忆或者张爱玲。林真理子暂时出版了一百多本书,包括三十几部长篇——说暂时,是因为她依然每日在写,如她所说,她总要自言自语的,于是不停地写下来。

自她在 1982 年以处女作散文集《买个好心情回家》登上畅销书榜首之后,才思与勤奋并驭,她“自言自语”着, 又在 1986 年以《只要赶上末班车》《到京都》两部作品获得第 94 届直木奖(相当于中国的茅盾文学奖)。随后她一再得奖,《恋恋白莲》获第 8 届柴田炼三郎奖,《大家的秘密》获第 32 届吉川英治文学奖。

她的每一本书都能保持 20 万册至 30 万册的发行量,特别畅销的书则发行 60 万册至 100 万册。这个数字证明了她的“日本畅销书女王”称号的真实性。

她笔下的主人公百分之九十九是女性,很少有男性。女性形象的涉及面极广,有乡下宁静的葡萄园里的姑娘,也有忙得魂不守舍的城市职业白领,有一心想出名的女剧作家, 也有不甘堕落但身不由己的风尘女。

林真理子之所以持续受到读者的喜爱,是因为她文字的精彩和文字里溢出的一吐为快的性格魅力。这是一个长得并不漂亮的女作家得以长长久久地拥有天下读者的理由。说林真理子不漂亮,不知她是否会生气。

可是这是真话。她虽然不漂亮, 但是给人的感觉和气质是美丽而高雅的。这更是真话。早在国内兴起“美女作家”之称呼以前,林真理子就出版了三本系列随笔集《美女入门》,销售量达 60 多万册。她写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快乐,对美丽的追求,包括将各种化妆品不厌其烦地涂到脸上身上的快感,以及对漂亮服饰的热爱和对名牌的追求。

“名牌就像是女人们接头的暗号,男人是看不懂的。” 她说。

她又说:“还好自己不是美女。”其理由就是可以在脸上做出许多花样来,比起明眸皓齿的正统美女,平常的相貌上可以有多少调制发挥的空间啊!她说她在家里不见人时,从不化妆,但是如果出门,必定全副武装——从脚跟到牙齿。

处乱不惊、自然熨帖、内敛含蓄,这是林真理子的形象。因为做人的本真和节制,使另一些品质更突出地绽放开来,比如丰富深刻、优美细腻、恣肆汪洋,这是林真理子的文字。

她接受我们采访的时候,是在家里。但不算不见人,因此,她化了淡妆。

她走进用于采访的客厅。白色上衣,灰色百褶裙,个子高大,表情纯真,很一本正经,说客套话的时候也不笑。我想她的表情更多地灌在文字里了。她的文字千娇百媚,玲珑剔透。

林真理子虽人高马大,心思却细腻如丝,善解人意。她一个劲地问我们是冷还是热,开了冷气后又去关冷气,端上来的冰咖啡也被撤下,换上了热咖啡,宛如一个咖啡店的老板娘。

与一些事业有成但是有美满家庭的日本“女强人”一样, 她的事务所和家设在一处。一幢独立的小楼,在东京的代代木上原,从车站走 5 分钟,就将喧闹的东京隔开了。小路, 豪宅,春雨里路旁绿叶滴翠,大门关闭便自成天地。这样幽静的环境,十分适合女作家“自言自语”。

不过,林真理子能“幽静”的时间并不多,写作基本 上是从早上到下午两三点,在她的宝贝千金上幼儿园的时间段里。

在文章里她几乎不提她的千金。她说这是因为读者对于别人家的孩子并不会显示多少兴趣。其实我想追捧她的“粉丝”是希望知道她的私生活的,只是她已练就一颗平常心, 并且因为珍爱女儿而不肯随意写在文字里。这位女作家每日早上要给 5 岁的女儿做饭盒,送走她, 然后写作,处理日常杂务,健身,下午去幼儿园接回女儿。女儿是她的最爱。一女儿、二工作、三朋友——这是她认为人生中“重要”的顺序。然后才是婚姻和丈夫。说到丈夫,林真理子有一点点怨言,她噘起嘴,说:“我家那位总是说我什么家务都不干,其实,我真是从早上开始就忙的。”在随笔里,她写过她的大男子主义丈夫早上一定要她给烤面包,煮红茶。有时候,林真理子在随笔里像一个最平凡的小妇人那样发一些对丈夫的牢骚。

她在文章里可以大胆地写,不怕被丈夫知道,因为她的搞理工科的丈夫是从不看她的书的。但是她也在随笔里写过,她深知丈夫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爱她的程度与她父母一般,对她的理解则又超过父母。结婚多年以后,夫妇间激情减退,对彼此的性感魅力不再敏感,但是这毫不影响经营一个温暖的家庭。

这就是林真理子的丈夫观。林真理子的小说写了许多婚恋故事,甚至有“女渡边淳一”之称。已为中国读者所熟悉的《错位》、《田纳西华尔兹》等,可谓她婚外恋题材作品的大作。

林真理子是冷静的,她从不夸大婚外恋的美丽,不自恋自怜地写“爱”。她笔下的婚外恋故事,往往有寂寞的影子。她寂寞地撒了一个谎,就被自欺欺人的男女理解为爱情了。这实际是误会了林真理子。若文笔仅仅停留于细腻的感性, 就不是林真理子了。她以辛辣犀利的语言,一竿子捅到底地告诉现世的红男绿女们:

“我要对年轻女孩们说,别对结婚抱任何的幻想,那不是穿着洁白的围裙给心爱的他做香肠鸡蛋的甜蜜日子,而是渐渐地想为他做什么的念头越来越少的过程。”

“如花美眷也会老去,深深相爱的二人间,会有各种外因侵入。但是,对于说结婚只有半年新婚时期有趣,其余时间全是无趣而否定婚姻的人,我倒要问问:世界上有哪样幸福是永远的呢? 就因为知道没有,所以我鼓励结婚。有一天丈夫不再热烈地爱我,于是我将人生献给孩子。有一天孩子像鸟儿长大离巢,于是我甘于孤独。这混杂着幸福和不幸的滋味,只有结婚才能让人体验到呢。”

对于男女关系,她当然乐在其中。在日本的一本女性杂志《妇人公论》中,她曾与一位演员对谈“婚姻外的恋爱”。她说没有婚姻外的恋爱的人生是不够丰富不够有兴味的,但不能越位。

在这次采访中,我问她“是否还想恋爱”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都这把年纪了。现在我在接受采访时尽量不说想恋爱,怕被人看不起呢。”言下之意,无论是否会去“谈”,一颗热爱“恋爱”的心却是不可弃的。所以她的作品里总有“爱”为底色。有爱, 有欲,有人性的脆弱和复杂,也有光亮。就因为如此,读者们喜欢她。

女读者喜欢她,她如女人们的邻家姐妹那样,和所有女人有共同的烦恼和兴趣;她又那样地不一样,因为她阅尽世上繁华,她笔下有许多美食美景,巴黎的晚会,京都的料亭。我们大陆资深的女作家们在反反复复地写怀旧梦里的奢华颓靡时,我们年轻的女作家们勤勤恳恳地学习“小资”的 时候,林真理子迷惑了:难道这不是很平常的吗? 她在文章里写过,一个女人在社会上谋一份事业,如同上楼梯上到中途,很累很累,可是看一眼外面,比在平地上看的风景美妙许多。看一眼上面,是那样艰难,但也只有继续往上去,因为谁也不肯在平地上看世界。她在很高的地方,看着豪华世景,将它们写下来,奉献给平地上的或者不能上到那样高的女子们看。于是女读者们捧着她的作品不肯放手。

男读者也喜欢她,她在《周刊文春》等日本杂志上每周撰文,写社会现象和社会里个体的悲欢。一个“爽”字是让 男性读者也接受她的原因。她大胆直爽,爽得有些让人吃不消。这在以“细腻感性”为王牌的女性写作中是十分难得的。

林真理子写性,写得很淋漓尽致,但是很自然。她并不需要做出疯狂的姿态来,不需要心虚地紧紧贴住“性开放” 的主题,显得底蕴丰厚,气定神闲。

林真理子写美容,写时尚,写名牌、晚礼服和美食,作为小资教本绰绰有余。林真理子写男女,写婚恋,写婚外恋的无奈与尴尬,写命运的定数与无常。

在采访中她这样说:“每个人生命的容量都是不一样的,即承载幸福与不幸的容量、付出与得到的容量。”她无疑是拥有大容量生命力的一个女子,见多识广,笔底起波澜。

她为人妻母,也是老父母的爱女,早上给女儿做饭盒,给丈夫烤面包,周末回娘家照顾老人。她是著名女作家,每日笔耕,文字世界色彩斑斓,与凡俗男女共鸣着,告诉我们做女人的快乐和不易,爱的甜蜜和痛苦,以及生活的无限延伸和神秘。

在采访的最后,林真理子说,她喜欢中国的近代文学。还有,她很想去上海和平饭店的爵士音乐酒吧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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