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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飞 | 在交流互鉴中创造新日本画的巨匠:竹内栖凤

  • 来源:若朴堂

日本现代画坛的两位宗师级人物,即所谓“西之栖凤,东之大观”,是公认的日本现当代美术的奠基者。“西之栖凤”,指的是以京都府画学校即今京都市立艺术大学为基地的竹内栖凤(1864-1942)。“东之大观”指的是以东京的日本美术院为基地的横山大观(1868-1958)。他们都是立足东方美术传统而又大胆融入西方美术技法的新日本画的先驱,两人在1937年荣获第一届日本文化勋章。

竹内栖凤本名恒吉,明治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即公元1864年12月20月生于京都市御池通油小路的商人家庭,父亲政七开有一家经营海鲜的餐厅。栖凤的姐姐长他十岁,终身未嫁,帮助家里照顾店铺;幼年喜爱绘画的长男栖凤,才得以在周岁十三岁时,师从土国英林学画,四年后又改师幸野楳岭。

毋庸置疑,日本画是在不断向中国画学习的过程中实现自身的发展与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正如著名书画家中村不折在其《中国绘画史》序言中所说,“中国绘画是日本绘画的母体,不懂中国绘画而欲研究日本绘画是不合理的要求”。栖凤初学画艺,京都作为千年古都,其学习中国美术的历史也近千年,绘画水平居全国之冠。当时在京都流行的画派众多,除受到幕府当局重视的“狩野派”,“琳派”,还有重视“写生”的现实主义的“圆山派”、“四条派”以及继承中国“文人画”风格的理想主义的“南画”画派等。“圆山派”的创立者圆山应举(1733-1795)虽出身于“狩野派”,因较早接触到西方美术作品及“西洋镜”等器具,借鉴透视原理和明暗对照法,画风为之一变。“南画“即文人画,代表画家是池大雅(1723-1776)和与谢芜村(1716-1783)。他们格外重视中国的明清画谱,作品融诗书画于一体,富于情感,笔意恣放。“四条派”的创立者吴春,又名松村月溪(1752-1811),曾师事与谢芜村,其后又结识了圆山应举,作品兼融两家之长,后人也常以“圆山派”和“四条派”,并称为“圆山四条派”。竹内栖凤先后所师的土田英林和幸野楳岭,都属于“圆山四条派”。

竹内栖凤进入幸野楳岭的画塾学习,这一画塾的特色是,学生先会领到三张松、竹、梅的画稿作为临摹的对象,只有被老师判断为可以画出松竹梅精神的学生,才能继续下一阶段的课程。由此可见,栖凤的东方绘画基础,是非常扎实的。

这时的日本,正处在"明治维新"热潮中,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都发生巨变。幸野楳岭并非保守派,他曾与田能村直入、望月玉泉、久保田米仙、巨势小石等名画家联名上书京都府知事,建议政府设立绘画学校,培养新时代的美术人才。明治十三年即1880年,京都府画学校宣告成立,府知事为之题写匾额,“日本最初画学校”,此即现在座落在京都站前的京都市立艺术大学之前身。学校以宗“南画”的田能村直入为校长,时称第一任“摄理”。设置课程分东、南、西、北四科,南北宗即以教授中国画派为主,由谷口霭山和幸野楳岭担任教师;东宗是日本风格浓厚的“狩野派”等画派,担任教师是望月玉泉;西宗是西洋油画与水彩,担任教师是小山三造,但这不是直接向西方美术学习的成果,而是以往的“兰画”的延续。可惜的是,不同流派的画家汇聚一校,极是不易。学校成立次年,幸野楳岭就退出画校,设立自己的画塾,栖凤追随老师参加画塾,楳岭为之取艺名”棲凤”,其出处似是源于杜甫《秋兴八首》里的,“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棲老凤凰枝”,对栖凤寄予厚望。为行文方便,本文则统称栖凤。栖凤在明治十五年即1882年举办的第一次日本绘画共进会展中脱颖而出,被视为青年画家中的佼佼者。

竹内栖凤没有因此而自满。一位名叫菲诺洛沙(E·F·Fenollosa,1853-1908)的美国学者,给栖凤带来启发。菲诺洛沙应东京帝国大学即今东京大学之聘,讲授哲学和政治经济学课程。他在讲学之余,致力研究日本美术,著有《东亚美术史纲》,“提倡美术革新和保护古代美术”。明治十九年即1886年,菲诺落沙应京都府画学技邀请,在祗园中村楼发表演讲,直率地批评了京都画坛。幸野楳岭和竹内栖凤师弟都在现场聆听了菲诺洛沙颇具震撼力的演讲。

刘汝醴著(1910-1988)《竹内栖凤的艺术生涯》中详细记述说:

他(菲诺洛沙)的演说大意是:四年之前(原注:指明治十五年第一次内国绘画共进会的展览会),京都画家比之各地的成就,颇为突出,我在这里表示敬意。然而,固步自封的结果,反被东京画家赶上前面了。东京从前年开始,兴起了美术革命运动,他们涉猎甚广,斟酌参照了中国、日本,甚至希腊、意大利的古代大家的作品,创作有显著进步,而其急先锋却不是青年画家,倒是六十多岁的老人狩野芳崖。(中略)在东京像芳崖那样热心于创新的前辈,说不定别派中也大有其人。各派追求的目标既然一致,将来必然会殊途同归。这实是日本应该做到的东西合璧的大事业。不过决非二三人可以成事的。

他(菲诺咨沙)还讲到画家作画的要决,必须考虑“描写什么”和“怎样描写“两个问题。也即是思考和制作的两个问题。画家挥毫作画,“描写什么”必须看作是艺术精神的本身。怎样描写”不可当作仅仅是流派与风格问题。在艺术衰退的年代里,画家才只知道关心于“风格”和“笔墨”,这便使艺术描写,缩小在一个十分狭隘的范围里。日本现在的状态正是如此。(中略)(圆山)应举功力深厚,而其描写的事物,并不使人感动。“四条派“所写的《寿翁》、《东方朔》等,也毫不动人。那是因为作者只考虑如何发挥其艺能之所长,而对所写的人物、山水、花卉,概无真正热情的缘故。

时代感极为敏锐的幸野楳岭、竹内栖凤师弟,从菲诺洛沙的演讲中受到强烈刺激。幸野自此开始摹写西方美术名作,栖凤则一面感概,“伟哉!菲诺洛沙之言也”,一面也亲身投入到实践中。刘汝醴文中叙述:

明治二十一年(1888),栖凤和他的同门谷口香峤等,组织焕美学会,旨在探索新时代美术的途径,得到了当时以研究西欧文学著名的文学家坪内道遥和以研究西洋艺术著名的艺坛前辈冈仓天心等的赞助。栖凤和一辈追求新艺术青年们的活动,无疑是菲诺洛沙的讲演在京都取得的成果。

明治二十四年(1891),京都各派青年画家所结成的青年作家恳亲俱乐部选栖凤为委员。同年,京都青年作家绘画共进会举行画展,栖凤获得一等奖。明治二十八年(1895)如云社改组为后素协会,栖凤又当选为委员。明治三十年(1897),在该会主办的全国绘画共进会展中,栖凤是一等奖的获得者,这时栖凤已经成了京都画坛上众望所归的娇子。

从三十年代初期起(笔者按:此处似指明治三十年以后),栖凤又倾其全力于西洋艺术的探求;曾先后从真宗大学美术史教师德永鹤仙讲读英国罗斯金的《近代绘画论》;又从医师学习解剖学。栖凤如此埋头于西洋画学的研究,分明是菲氏的议论在栖凤的艺术思想里,日益成熟的反映。

从这段记述不难看到,聆听菲诺洛沙的演讲,是竹内栖凤艺术道路的转折点,他变得更加积极主动地尝试从西方艺术中汲取营养,寻求艺术创新道路。

明治三十三年即1900年4月,第九届万国博览会在法国巴黎隆重开幕,全面展示了十九世纪西方科技成就,观展者达四千万人之多。竹内栖凤以其画作《雪中噪雀图》参展并获奖,栖凤本人亦随作品赴法,同时游历意大利、英国、比利时、荷兰、德意志、奥地利、匈牙利诸国,对于西方美术的历史和现状,作出较为全面且深入的考察。

令人回味的是,这一时期的西方画家中间,出现了一种名为“日本主义”(Japonism)的观念,著名的梵高和多位印象派画家在作品中积极加入日本元素,最具代表性的即是梵高的《十五朵向日葵》与《鸢尾花》。不过,西方画家还仅仅是关注到日本版画的浮世绘,而不是日本美术的全部。参加巴黎万国博览会的一批日本画家,包括竹内栖凤在内,他们惊讶的发现“日本主义”的存在,原来西方画家也在向日本美术学习,这一发现引发了栖凤等人对日本画的重新思考。

作为栖凤个人,欧洲之行的最大收获,应是发现了法国画家卡米耶·柯罗(Corot.Camille,1796-1875)。柯罗是融合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印象派的集大成者,他从学习古典风景入手,后来参加聚集在巴黎枫丹白露森林的画家群体,成为从古典风景转入印象派画风的标志性画家之一。柯罗主张,画风景先要找到形,然后找到色,形与色尽可能完美结合在一起,构成“色彩”。“色彩”是大自然的现实,"色彩"又服从于画家的情感。他的画作不事夸张,舒缓松弛,不用艳丽色彩而又充满生命的活力。栖凤被柯罗的作品深深打动,惊呼说,"这才是真正的风景画"。栖凤从柯罗那里得到"新写生"的启迪。栖凤曾说"画得太像,相机不干了;画得不像,却让人觉得活蹦乱跳,那才是画家的本领"。刘汝醴文介绍,"栖凤归国后,改署棲风为栖凤,棲是俗字,栖是正字,改俗就正,栖凤决意朝着创新的方向迈步前进”。

栖凤旅欧归来,潜心以柯罗为师,研究油画与摄影,强化自己状物造型能力,次年即在新古典美术展览会推出《荷兰春光》、《意大利秋色》等欧洲风景画;他也用同样手法描绘日本风景,创作了《古都之秋》等作品,画风明显改变。栖凤的这一变革,给他赢来新的声誉,大正二年即1913年,他被任命为帝室技艺员;大正八年即1919年成为帝国美术院成员。

年过五旬,功成名就的栖凤,作为那个时代中的“老者”,心中还有梦想,就是对中国的向往。他格外尊崇中国元末明初的画家倪云林(名瓒,1301-1374)。倪云林淡泊名利,志行高洁,擅写文人山水画,主张“笔墨当随人”,干笔淡墨,以简驭繁,古雅天然,董其昌推其为南宗山水画代表画家之一。纵观栖凤画作,对其影响最大的画家,当推中国倪云林与法国柯罗。栖凤于大正九年即1920年、大正十年即1921年,连续两次游历中国,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尤其迷恋烟雨江南,作画数十幅之多,其中的《苏州的雨》、《柳荫杂居》、《江南风物》、《城外见薰》、《江南风光》等,均列入栖凤的代表作品。值得注意的是,栖凤的中国题材画作,不是在短时间内完成的,其时间跨度将近十年。细读这一系列作品,其中流露的是中国、西方、日本绘画艺术的融合与画家寄寓于线条笔墨之间的深思。笔者的管见,两次中国行,对于栖凤画风的确立,具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他的中国之行,令栖凤对中国画有了更具象,更清晰的认知。栖凤在中国还结识了画家、篆刻家齐白石(1864-1957),齐白石在彼时的知名度并不高,栖凤却独具慧眼,请齐白石为他治印多方。栖凤直至晚年都经常使用齐白石所刻印章,这是辩识栖凤真迹的种标识,更是中日画家交流的一段佳话。

大正十三年即1924年,栖凤创作了他的名作,在日本近乎于家喻户晓的《斑猫》,现已被列入日本“重要文化财”。《斑猫》构图简洁,以不同浓淡的淡褐色为底色,衬托出光影交织的立体感;在类近黄昏时分的弱暖光中,孤零零一只小猫扭过头舔着毛发,它好像是被观画的你惊了一下,抬头用闪动着蓝绿色的眼睛盯住你。猫的形态生动妩媚,毛发细致入微,达到令观者忍不住要用手抚摸的程度;而猫的眼神却如蒙娜莉莎的微笑般,说不清是惊恐,是好奇,是威慑,是警觉,令人无从猜测。栖凤的《斑猫》显示出,他所学习的种种画法,在其笔下融汇贯通,凝聚为鲜明的栖凤的“新工笔画”。《斑猫》之灵动传神,足以证明栖凤已经超越了他的前辈圆山应举、伊藤若冲、吴春、幸野楳岭,攀登上悠悠千年京都画坛的一座新的高峰。

除了风景与动物,栖凤画作的题材广泛,无所不能。刘汝醴《竹内栖凤的艺术生涯》评论说:

栖凤的艺术才能,首先表现在他于人物、山水,花卉、动物无所不能,无所不精,而以风景画最为突出。栖凤写风景,情境交加,水墨淋漓,每每于意兴酣然时,浓墨数笔,概括千万,而图形状物,又是苦心经营的结果。决非粗制滥造,笔意空疏,信手涂鸦,形象解体者,可与比拟。栖凤虽以泼墨见称,但他的精妙处,一枝一叶,无不刻划入微,扣人心弦,而又不流于工巧纤细一途,殊为难得。栖凤的创作,取材宽阔,构图新奇,都从生活中得来;不尚虚构,不事华饰,笔简意远,使人感到寻味无穷。

刘汝醴先生是知名的艺术理论家,曾留学日本,共和国时期担任南京艺术学院美术教授。刘极推崇栖凤的水墨画作品,对其风景画评价最高。日本美术评论家亦尊栖凤为一代宗师,而对其动物画尤其重视,这也表现出中日审美的同与异。笔者略作补充的是,栖凤生前作有大量绘于日本“色纸“(标准尺寸的方形或长条纸板)上的小品,或绘一炭,或绘一竹,或绘一梅,或绘一鸡,或绘一鹤,笔墨洒脱,色彩轻快,线条极简,笔笔精神,尤见功力,笔者于京都铁斋堂收得多幅,俱精致可喜。

1937年,日本国家首次颁发文化勋章,栖凤获此殊荣,与横山大观同为画坛执牛耳者。栖凤借鉴西方艺术,更新日本画传统,创生出新的传统,京都画坛莫不追随栖凤之新传统,其门下名家辈出,如上村松园、桥本关雪、池田遥邨、小野竹乔、土田麦仙、西山翠嶂、山下摩起、三木翠山等,再传弟子堂本印象、上村松篁等等。栖凤的画风还影响到近现代中国画家。常任侠《中日文化艺术的交流——<日本绘画史>译后记》里说:

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社会起一巨大的变革,从西方世界,输入了文化艺术;日本的绘画,要求透视、造型,更加准确,赋色更加多彩。试取明治以前的艺术作品,与现代名家作品,加以比较,后者显然受有西方艺术技法的影响。这也培养了中国现代“新艺术”。中国的艺术学者,有不少曾赴日本学习。

仅就栖凤的影响而言,中国岭南画派的创始者高剑父(1879-1951)即是学习栖凤的典型。高剑父之弟高奇峰与傅抱石、赵少昂、刘奎龄刘继卣父子等,都受到栖凤的熏陶。

1942年8月23日,栖凤病逝,享年七十八岁。他的作品在日本重要美术馆均有收藏。京都市美术馆开馆九十周年之际,以《破坏与创生》为题,举办了竹内栖凤作品展。现今较为活跃的美术评论家、天津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喻建十曾在文章中引用日本评论家的话:

从十九世纪后半期开始,我们接触到了西方的先进文明,由此,赶超西方就成为持续到二十世纪今天的课题。日本的绘画世界也是在与西方绘画的对决中寻求着这样一条赶超的道路中走过来的,其间经历了极大的价值观变化。这种体验与栖凤从幕末至明治年间所体验的虽迥然不同,但是,栖凤彼时有意识舍弃的东西,与我们此时无意识中失去的东西,其间的差异之大恐怕是难以比较的。面对现在的日本画,不仅作为价值观中核的思想,亦即观念的思想,甚至日本画的技巧也被遗失的状态。我们在栖凤的作品面前,有充分领会其精髓的必要。

竹内栖凤以精细的写实主义"圆山四条派"为根基,进一步学习西方绘画中的透视、造型、光影、色彩等观念和技术,在柯罗的“色彩服从画家情感”与倪云林的"笔墨当随人"二者之间,找到东西方美术的共鸣,并将这种共鸣表达于自己的作品中。日本评论家所说的,“栖凤彼时有意识舍弃的东西”,正是因为栖凤建立起了他的取舍标准。文化的交流互鉴,从外来文化中,包括从不同文化形态中汲取营养,不是像多买一件新衣服那样简单,更不是做几次美容手术;最终仍如饮食一般,摄取自身需要或自身可以消化的部分,补充到身体里,所余随之排泄,就是舍弃。栖凤以其卓绝之毅力,细腻的观察,冷静的思考,长期的实践,不仅完成了这一过程,并且形成自己风格。在他之后,“圆山四条派"、"南画”,"狩野派"等旧有流派,都融为"京都画派”,竹内栖凤被尊为奠基者。从某种意义说,新兴的"京都画派",其初始阶段亦即"栖凤画派"。竹内栖凤无疑是日本美术史上,站立在东西方美术两大源流在近现代汇合处的大师巨匠。

2025年10月10日于南通初稿


【若朴堂藏竹内栖凤小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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