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2》火爆的背后：当中国神话故事被注入当代人的情感内核

“你相信光吗？”日本动漫《奥特曼》自引进中国以来，成为一代又一代中国小朋友心中重要英雄角色。

“奥特曼”IP形象如何具有如此强的生命力，以至于相关卡片也激起了小朋友的收藏欲望，形成成熟的分销市场？这是北京邮电大学数字媒体与设计艺术学院教授黄悦正在思考的问题。黄悦既是动画研究者——主要从事比较神话学和数字媒体艺术方面研究，也是一位小学生家长。

令人欣喜的是，正在热映的《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全球视野。《哪吒2》总票房（含海外）突破120亿元人民币，超越《冰雪奇缘2》《头脑特工队2》等，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冠军宝座。《哪吒2》让世人看到中国动漫的潜力，也让人思考中国动漫的未来能否同样拥有如同“奥特曼”般的生命与活力？

2月20日，石家庄市民在王素然的国漫墙绘作品前拍照打卡。近日，在河北省石家庄市街头，“80后”壁画师王素然绘制的国漫墙绘走红网络，吸引市民和游客前去拍照打卡。该墙绘以中国国产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中的两位主角——哪吒和敖丙为灵感源泉，生动再现了影片中的经典形象。（图/中新社）

顺应潮流趋势，能量积蓄已久

回顾全球影史票房榜单前十名，除了《泰坦尼克号》之外，大都是建立在虚构基础之上的幻想类（科幻、神幻）题材影片。黄悦认为，这其实是影视工业成熟和技术提升的必然结果。分众传播的时代，短视频、小屏幕分走了人们的注意力，走进电影院的观众对大银幕的期待更高。大银幕和特效技术呈现的视听盛宴，给予幻想类影片更大的表现空间。

从《阿凡达》到《哪吒》，黄悦认为幻想类题材在国际传播上具有先天优势。“幻想虚构部分过滤掉不同文化的异质性、隔阂感。在虚拟的他者面前，人类以命运共同体的方式来应对外部变化与挑战，以更高的视角跨越了文化障碍。”

“但幻想都有现实之根。在幻想类题材创作过程中，人们把‘现实’的影子投射到更广阔的想象空间。放眼世界电影史，都构成一种潮流。而《哪吒》所代表的中国动漫电影步入世界影坛高光区，我认为有一些必然因素，也是潮流趋势。它不是横空出世的现象。”黄悦说。

中国动漫电影发展过程中，《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是一部多次被从业者提及的影片。这部根据中国传统神话故事《西游记》进行拓展和演绎的3D动画电影，创造了当时中国国产动画电影的票房纪录，也激发了市场对中国神话题材的热情。

黄悦注意到，《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在于，它打破了此前动画电影被视为儿童片的观念，被更多成年人所喜爱，被认为是电影类型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它在当年是一部里程碑式的电影，导演给了大圣一个能够被成年观众带入现实的情感内核。

有影评人提到，《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的导演将中华民族的独特美学风格融入了“西天取经”这个人尽皆知的传统故事中，颠覆了观众心目中那个调皮捣蛋、爱出风头的孙悟空形象，使很多观众对孙悟空有了全新理解，这种创新方式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再次得到了印证。

“中国传统神话故事被注入当代人的情感内核。我认为两部哪吒电影的火爆，是中国动漫人持续积累和沉淀的结果。”黄悦提到，看似“偶然”的背后，实则有着“必然”联系。

当中国传统神话融入现代思想

在中国传统神话故事中，哪吒的形象较为多变，在《封神演义》《西游记》中都有记载。《西游记》中，他是骁勇善战的孩童形象，大战孙悟空、对战牛魔王。《封神演义》中他是灵珠子化身，投胎人间，灭商兴周。

“哪吒形象在中国传统神话体系里被不断加工和重塑。中国神话历来是比较强调秩序和责任的，而哪吒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是一个颇具反叛性的角色，是另类和边缘。区别于孙悟空身上的反叛精神，哪吒有父母，受到家庭伦理束缚，所以他后来如何选择自己的命运，就变得更具看点。”黄悦认为，“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哪吒是决绝的反叛者，但这种反叛是有代价的。魔童哪吒的反叛重塑了亲情的内核。可以说，我们这些现代人，借由哪吒完成了对传统父权的象征性反抗与和解。”

电影中“反派角色”申公豹设置，同样呼应到现代人的生活。正如申公豹的一句“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不知道击中多少成年人的内心。网友眼中的申公豹，是一个“单枪匹马走到现在，任何人都不是我的靠山”的职场打工人，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全村的骄傲”。

对比漫威系列电影中所塑造的超级影响群像，黄悦提到，其成功有一个共性因素在于它表达出伟大角色身上的普通。这一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非常打动人的。当超级英雄身上的缺点、弱点暴露出来时，每一个观影的普通人会产生认同感，从而与超级英雄建立更丰富的情感连接。

“同样的道理，今天我们在挖掘中国神话题材人物时，从‘伟光正’的纯英雄形象，走到今天的‘魔童’形象，人物内在情感的丰富性和独特性被呈现出来。我想这可能就是电影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黄悦说，无论是哪吒还是申公豹，这些传统神话人物与今天的人们连接愈发紧密。关于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爱，关于友谊、勇气等人类普世价值观，同样也是这部电影能够跨越语言和文化障碍，进行国际传播的核心。

另外，《哪吒2》在叙事结构上也有所突破。“它并非是典型的英雄历险模式，而是表达出，你不必是天选骄子，也可以拥有亲情和友情。如果你恰好‘逆风而行’又该如何走出自己的道路。这个叙事可能与我们的国家在复兴之路上所面临的挑战，以及每一个个体处于逆境之中的拼搏等，产生普遍共鸣。”黄悦说。

《哪吒2》仅仅是一个开始，中国动漫电影未来发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如何拥有持久的生命力和周期呢？

黄悦提及日本动漫的经验。日本人做动漫，跟做他们工业很像，哪怕是一件看起来很平凡、很小的事情，都会坚持深耕下去，所以人们看到了那些陪伴一代又一代人成长的“奥特曼”，看到了一系列超长番剧。看剧的人都长大了，但是故事还没有终结。执着和深耕的精神，让一个个动漫IP形象深入人心。同时完整的产业链又形成了良性循环，让原创越走越远，做精做细。

“你相信光吗？是的，中国动漫电影人相信。”黄悦在采访结束时说。（文/林霖）

编辑：山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