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日四十载 不忘桑梓情——记日本图书出版界的第一位中国编辑唐亚明

日前，由唐亚明参与创作的中文绘本《一杯水》被列入2024亲近母语分级阅读书目。此前，该书还荣获了第十八届文津图书奖。他创作的《麒麟的远航》被评为2022年度桂冠童书……旅日41载，唐亚明将前35年的大部分精力都奉献给了日本。此后的岁月，他希望将自己的终生所学以“儿童图话书”的形式回报祖国。中国图书界则用一个个奖项热烈地拥抱着这位游子的回归。

意料之外的日本缘 一头扎进童书世界

对出生于1953年、16岁即到黑龙江下乡的北京小伙唐亚明来说，日本这个国家并不曾出现在他的人生蓝图里。虽然他也非常努力地学习过日语，但那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父亲曾经留学日本，在家中收藏着许多日语书籍。小亚明一直想知道，那些书到底讲了些什么？

1982年9月，当时还是中国音乐家协会的一名日文翻译的唐亚明临时接到一个任务——为一个日本访华团担任翻译。代表团里有小泽征尔的哥哥、原筑波大学的副校长小泽俊夫，福音馆的社长松居直，日本著名儿童绘本作家赤羽末吉，专门翻译中国民间文学的翻译家君岛久子等知名人士。接到任务后，唐亚明尽心尽力地陪伴了代表团一周的时间。

唐亚明与松居直

分手前，代表团成员、人称“日本绘本之父”的松居直突然向他抛来橄榄枝：唐桑，你愿不愿意来我们福音馆工作？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唐亚明一下愣住了，心里直犯嘀咕：福音馆是干什么的？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能去日本有助于日语的提高，也能顺便多找一些可供翻译的音乐资料。抱着去学习学习，学完就回来的心理，唐亚明接受了松居先生的好意，向中国音乐家协会请了一年的假，于1983年8月来到日本。

来了他才知道，自己不仅是日本顶尖的童书出版机构福音馆，也是整个日本出版界的第一位外籍正式员工。但是他既没有儿童文学、儿童心理学的学科背景，对童书也一无所知，这可怎么工作呢？松居直先生鼓励他说：不要害怕，每个人都经历过儿童时代，一定能回忆起小时候的各种感受。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了这些感受就能做好绘本。同时，松居先生也给他提了一个明确的要求：一定要一边工作一边读完日本的大学。

刚到日本时的唐亚明

于是，唐亚明一边拼命地海量阅读优秀的绘本作品，迅速了解这个行业，一边努力考取了早稻田大学文学部。本科毕业，他依然坚持边工作边学习，先后完成了东京大学的硕士和博士学业。没用多长时间，他就在日本童书界站稳了脚跟并大放异彩：当福音馆的编辑一年只做2、3本书的时候，日语不是母语的唐亚明却能平均每年出版6、7本书。其中既有像《蚕豆哥哥的床》这样红极一时的畅销书，也有《飞机的历史》、《万里长城》、《故乡60年》、《蒙古草原800年》那样的非虚构作品以及《爷爷一定有办法》、《丁丁历险记》那样的翻译作品。他甚至另辟蹊径地推出了在日本童书界被称为“唐size”的大开本绘本，帮助福音馆拥有了一种有别于其他儿童出版社的绘本形式。

直到2018年以福音馆执行总编辑身份退休，唐亚明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编辑和经手了多少本童书，但令他深感自豪的是这一过程“充满了美好的回忆，每本都倾注了我的爱情。”

作一座圆周很大的山

年少时，唐亚明曾问父亲：将来我长大了干点啥？父亲没有直接给他答案，而是意味深长地对他说：非常大的山周围都很大，不会是一根柱子。一个人底下的层越厚，圆周越大，才会站得越高。

成年后，他再次体味父亲的话，才发现这同他编辑绘本是一个道理——绘本这座山，不是擎天柱。它需要很大的圆周，才能撑起山尖，要有宽大的对角，宽大的多边形，才能立得住，不会倒。而构筑一个人宽厚、结实的山体，只有通过有意识的自我学习，不断充实自己的人生阅历，才能离山顶更近。

在中国音乐家协会工作时的唐亚明

出国前，唐亚明就有着丰富的经历——在中苏边境种过地、在部队文工团当过手风琴演奏员、在《中国旅游报》当过记者、在音乐家协会当过翻译。来到日本后，他不仅边工作边读书，还利用业余时间在日本广播协会（NHK）做兼职，从事新闻稿件的翻译、播音、撰稿、编审等工作。这份兼职一干就是25年。退休后，他也没有闲下来，继续在东洋大学、早稻田大学、上智大学做着客座教员，讲授中国文化、出版、翻译等相关的课程。

数十年不间断的孜孜以求终于筑成了唐亚明人生的那座大大的山。过往的经历也成为他创作绘本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

16岁下放到中苏边境的时候，唐亚明看到苏联那边叫西伯利亚，中国这边叫东北，但实际上这片广袤的土地是连在一起的，一眼望不到头。狼群、黑土地、白桦树共同交织而成的北国风情所带来的那份感动，始终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头。到福音馆工作后，一个念头始终在他的心里萦绕：我看到的那种原始的自然美，日本的孩子是没见过的，我一定要让他们领略到那种美。于是，他开始策划那本日后成为一代又一代的小朋友爱不释手的经典绘本《鹿啊，你是我兄弟》。为此，他不仅请来了熟悉北方游牧民族的日本作家神泽利子，还费尽周折地邀请到俄罗斯“人民艺术家”G.D.帕乌利辛共同创作，将自己的青春记忆成功地再现在了绘本之中。

作为一名中国人，唐亚明是在中华传统文化的滋养中长大成人的。母国文化自然而然地成为他策划绘本时用之不竭的素材宝库。由他一手策划、改编自中国故事的《桃花源的故事》、《哪吒闹海》、《空城计》、《草船借箭》、《大闹天空》等无不成为日本小朋友百看不厌的人气绘本。若干年后，这些诞生于日本的中国故事绘本又被翻译成中文引进中国，反哺中国小读者，为中日文化交流开辟出一条新路径。

受绘本启发的“唐氏爸爸经“

唐亚明与绘本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不仅创作绘本，也从绘本中汲取着人生智慧，就连他的独门“爸爸经”都是受绘本启发而来：“我读那些描写动物世界的绘本时发现，小动物一旦长大就会被父母从身边‘赶’走，被逼着学习独立生活，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好地成长。”于是，唐亚明也开始思考，如何让自己的儿女们都能够成长为不过度依赖父母、独立自主的生命个体。他的做法是让孩子们在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就马上“单飞”，像小动物一样独自去面对这个世界。

唐亚明的三个孩子在日初中毕业后，分别前往美国、德国、中国留学，读寄宿高中，然后再在当地参加大学选拔，进一步深造。这一方面是因为唐亚明多年来一直在日本高校教书、对日本年轻人渐渐丧失锐意进取精神的不安，更是因为他希望孩子们能尽早接触异文化、成长为具有广阔视野的“国际人”。

孩子们因为从小经常和父母一起海外旅行，因此对老爸的海外留学倡议毫无抵触情绪，兴致勃勃地就踏上了旅程。“但去了国外才知道，留学和旅行不是一回事啊。尤其是刚去的时候，他们难免会感到孤独、害怕、想家，经常打电话回来，和我还有他们的妈妈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那个时候，什么青春期的亲子矛盾都没有了。他们心里装的只有对家的眷恋。”现在回想起这些往事，唐亚明还忍不住嘴角上翘。如今，三个儿女都已学有所成，无论是选择回日本发展还是留在海外生活，都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将毕生所学奉献中国

1983年刚来日本时，唐亚明在生活中几乎遇不到同胞，以至于他第一次坐上回国的航班，听到机舱内响起中文广播时都忍不住潸然泪下。对故土家园和亲人的思念从未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有过丝毫的改变。身在日本，他也时刻思考着，如何用自己的方式报效祖国。

尽管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乃至二十一世纪初的这段时间，唐亚明曾多次随同松居直前往中国做绘本阅读演讲，协助松居直捐出个人稿费在中国设立“小松树”儿童图画书奖，并每年给中国相关部门寄送样书，甚至给中国总理写信建议中国加入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希冀借此推动中国原创图画书的发展。但遗憾的是，这其中的很多努力最终都无疾而终。

2018年，告别工作了整整35年的福音馆后，唐亚明正式出任中国“小活字图话书”总编辑，希望用自己在日本积累的绘本创作经验推动中国图话书的创作和出版。他认为，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对儿童图话书都不是很重视。近年来，这一态势虽有所改变，但年轻的中国家长又显得过于追求“实用”，“对儿童图话书的理念，中国可能要比日本落后三四十年”。为了尽可能缩短两者间的这个距离，唐亚明一面积极策划、创作新的书籍，一面四处奔走，到处开办讲座或进行演讲，向中国家长、在日华人父母普及“如何选绘本”、“如何读绘本”等关于儿童绘本的相关知识。

从事绘本出版工作四十一年，唐亚明始终坚持“一切从孩子的视角出发”的理念，将让孩子们感受到来自生命和世界本源的快乐当作己任。因为，“孩子在生活中总能感受到愉悦，他（她）就会具有‘自我生存的能力’”。虽然，中日两国的出版环境截然不同，导致身为“资深编辑”的唐亚明也无法避免地“踩坑”，但让更多的中国孩子在阅读中感受到那份愉悦却始终是他的追求。

在这条路上，他走得无怨无悔。

唐亚明简历

1953年生于北京。1983年来日，开始从事绘本策划、编辑工作，编辑、翻译、创作、出版了一百多部优秀绘本，屡获各类国际级图书大奖。曾担任日本儿童图书评议会（JBBY）理事、意大利博洛尼亚图书博览会绘画奖评委、丰子恺图画书奖评委。曾荣获讲谈社出版文化奖、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和开高健奖励奖等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