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制造” 跌落神坛背后的秘密

“日本制造”在国外的口碑，通过一个有名的笑话或能略知一二—— 

有家美国汽车公司分别委托俄罗斯和日本加工部件。寄上生产图纸时要求不良品不能超过千分之一。快到交货期了，俄国工厂来电：“质量要求过于苛刻，需要延长交货期”。跟着，日本工厂也紧急联系：“至今仍未收到不良品设计图纸，请火速寄来！”…… 

如今，中国由于民族企业的崛起，“日本制造”在大家眼里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令人膜拜了。不过，这张名片依然吃香，受人热捧。就在近日，我去日本最大的家电商店的美容器和保温杯专柜，问店员哪种款式最受中国游客欢迎。对方的回答挺直白：因人而异，但是标有“日本制造”的商品更受青睐也更贵。

听这解释，再想到访日的朋友有时会购买一堆打着日本制造的招牌，实为专哄游客，贵得离谱的营养保健品时，我很有些不以为然。因为，客居日本这几十年，我亲身经历的是一个“日本制造”的神话光环褪色、逐渐走下神坛的过程。其背后的真相更是触目惊心，似乎暗藏着日本昔日的辉煌不再的危机与警示。 

为此，我有了撩开“日本制造”后面隐藏的伤疤与丑陋的冲动。不是为了唱衰日本，而是希望看清真相，了解膜拜日本制造需要直面的现实。 

说到“日本制造”，首先不能不提丰田汽车。毫无疑问，它是日本最闪亮的一张国家名片。真正了解了它，几乎等于读懂了日本式经营的半部历史，也获得了观察日本文化的一个独到视角。我跟它缘分不浅。20多年来，我为这家企业以及它旗下数一数二的汽车部品供应商长期做企业内部培训，结识的学员上万人。

早在1999年，丰田去中国天津开第一家合资公司时，首任老总五十岚先生就是接受了我两天“中国赴任前研修”课程之后才走马上任的。还记得第一次去他们工厂上课时，他特意领着我先去车间流水线参观。当我瞪大眼睛为先进的汽车流水线感慨不已时，他却冒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丰田自认为是一家制造‘人才’的公司，顺便也生产各类汽车”。听得我受惊不小，感觉这家公司玩得真有些奇葩。身为世界王牌汽车厂家，居然跟外人“炫富”的内容不是他们会造车，而是会培养人才！ 

事后才想明白，他们早就深谙经营之道，懂得获得世界声誉的秘诀不在于车而在于人。只要有一大批精通技术和管理，忠于企业文化的人才，你就是一把火将整个丰田企业全烧了，他们也会很快再造一个的，且毫无悬念。

可是，正是这家丰田公司，如今面临几十年来未曾遭遇的危机：其旗下两家大名鼎鼎的公司分别暴露有造假行为。一家是日野自动车，竟然在引擎排气和燃费上做手脚篡改数据，为骗取许可证孜孜不倦地做了20年的手脚。还有一家是大发工业，也是作弊惯犯，就在笔者正要交稿的今日（1月16日），被日本政府取消了三种车型的生产许可证，理由是其造假行为“特别恶意、严重，动摇了汽车认证体系的根基，影响了人们对日本制造业的信心。”（齐藤国土交通大臣语）

这些做过手脚的车型多数都是冠以丰田品牌堂而皇之销售出去的。丰田作为一家之主，还从本家派去“钦差大臣”专门管理这两家公司。可说是“子不教父之过”。丰田怎么也难逃其咎。所以，东窗事发之后，丰田领导不得不带头出面谢罪。 

需要指出的是，无敌的丰田集团一连串令“日本制造”蒙羞的行为绝非个案。在此之前，特别是近七、八年来，代表日本“脸面”的大企业可以说是接连暴雷，纷纷召开紧急记者会为公司的违纪违法行为赔罪。企业领导班子在一片闪光下，齐刷刷的低头鞠躬作罪该万死状。那节奏，那规模，可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令人眼花缭乱，让外人还以为是举办集体公判大会呢——

  大发副社长星嘉博正（左起）、大发社长奥平宗一郎和丰田副社长中岛宏树。摄影：儿玉茂孝 ——

日产自动车。2017年被告发长期由无资格质检员进行汽车出厂安全检查，并使用只能由专门质检员把控的大印盖章放行新车出厂，等于又犯了“伪造文件罪”。这种暗度陈仓的作弊行为在其6家工厂中就有5家之多。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2016年，三菱自动车由于长期油耗数据造假曝光，社长辞职，公司差点完蛋，正是日产出面收为麾下才化险为夷的。没想到作为东家的自己屁股也不干净，又把个“不良少年”领回了家。 

这里多说一句：听到这条丑闻曝光的新闻时，我也自作多情，感觉自己好像也被挨了一闷棍似的有受伤感。因为日产自2003年与东风汽车成立合资公司后的十年，几乎每批派往中国的赴任者都接受过我的内训。我的跨文化教育事业跟其太有渊源和瓜葛了。 

——神户制钢。2017年，这家日本钢铁行业排名第三位的企业，被曝光产品品质的检查数据长期被改窜，波及500家客户，其中包括新干线和航天器用材。神户钢铁篡改数据可说是历史悠久，少说10年，或许40年前就有造假。旗下的子公司，为了按时交货，生产的家电用不锈钢对强度数据造假达9年以上。

  神户制钢所董事长兼社长川崎博也（中）等人谢罪（摄影：村中拓久）

 ——东芝公司。2008年，拥有140多年历史的该公司深陷财务造假危机，让企业凭空多出了1518亿日元的利润。从此一蹶不振，去年终于宣布退市，其中部分业务早被中资收购，成了海信集团、美的集团的打工小弟。 

这家企业也是我的客户，只是委托我讲课的内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由“如何管理中国部下”逐渐变成“如何与中国上司打交道”。

  东芝百年声誉毁于一旦 

——东丽集团。这家世界著名的以化学、生物化学为核心技术的高科技跨国企业，用欺骗手段篡改了多种产品的质量数据获得安检认证，而且这种欺诈行为持续了整整30多年，属于有组织性的集体作弊行为。 

最讽刺的是，集团老总在记者会结束时鞠躬不起。《每日新闻》一位记者也够“缺德”的，硬是对着表数他低头谢罪的时间有多久，整整45秒！（参考：『日産、神戸製鋼は何を間違えたのか』　今沢真著） 

估计这时长可以申请迪尼斯世界记录了。可是这家公司近两年内又故伎重演，被曝光一系列产品和材料安全认证的质量违规事件。 

看来公司老板的鞠躬虽有时长，但水分太高，含金量太少。 

…… 

限于篇幅，我就不再把日本这个伤心的长篇故事写下去了。只想补充一句：丑闻曝光的不仅是几家跨国大企业，也不是内部一个两个工厂，而且掩饰的真相高达10年以上。 

雪崩时，还真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列举这些企业丑闻，并非我的目的，我更想琢磨的是，这些深埋地下数十年的炸弹，怎么会在近十年内，突然同时拉开了导火线？背后隐藏的是怎样一只看不见的手？ 

整理一下企业曝光的原因，会发现都有一共同之处：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组织内部出了“叛徒”，密告政府上级部门或媒体，最终掀开了遮羞布。 

这就耐人寻味了。因为日本员工的传统，向来是与企业共生死。“生是公司的人，死是公司鬼”，如今却起来造反了。不论是出于社会责任、良心大爆发还是发泄对公司的一己私愤，总之开始不再效忠组织或集体，不再出卖自己的灵魂，把命运交给小集团了。 

这可非同寻常，意味着日本传统社会的价值观发生了地壳大变动！

还记得我在开篇时提到的那位丰田公司高管的话吗？内部告发事件频发，意味着他们培养的人才也今非昔比，不再是儒忠般的企业战士，而是更有独立思考敢于反抗强权的自由人了。 

这对于“日本制造”来说可说是改变命运的大事。等待它的是更多暗部被大白天下，遭受重创而一蹶不振呢？还是挤出脓汁，重拾昔日的辉煌？ 

谁也无法预测。我们拭目以待。 

◎日本国内标准过严，有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嫌疑也是事实。日产公司作弊行为便是因违反了国内新车出厂前安检规定而受罚，出口海外并未受影响； 

◎“日本制造”走下神坛，但仍然有强大生命力。支撑其生命的是日本文化：不要给人（顾客）添麻烦； 

◎日本人与组织“一心同体”，“无理心中”（日语之意：逼迫对方与自己双双自杀)的文化正在成为过去式。这意味着日本企业的传统优势，即员工对组织的忠诚度与凝聚力正在逐渐弱化。 （文中图片除注明外均来自unsplash）